十年,真实的香港:“他们此刻暂不谈米兰伦敦,他们要一个温暖踏实的回归,如果再不记录提醒,怕是太迟”

那时记忆,何处安放

2004年初春,我们在南中国旅行采访,从深圳、广州到香港。这是我第一次去香港,大概和所有的游客一样,我被铜锣湾的人流和店铺弄得发晕。在太平山顶,香港中文大学的冯请我们吃晚餐。他在太平山上开着车,说道香港的空气越来越不好,世面的不景气。

我记忆中的香港,大概不是冯给我描述的那样,全世界的城市,大概只有摩纳哥和香港一样,有那样的密度和高度,高层建筑像密集的铅笔。小学或者中学时代,那南方城市,几乎成为一种被粤语歌和电视剧代表的乡愿,《射雕英雄传》或者《上海滩》,电视主题曲曲一响起,连饭都不要吃了,被牢牢锁定在电视前。顾嘉辉、黄霑、罗文、甄妮……香港,是无线电视台的明星,是亦舒的小说,是周润发和张国荣的《纵横四海》,盗版的好片烂片录像带,以及蹩脚的学习陈百强的粤语歌《一生何求》。

漫长的暑假,是各种阅读的囫囵混杂,全本《神雕侠侣》,单卷本的《十八春》,那个时候还不知道这个叫张爱玲的作者是哪里人,磁带里的张国荣在唱《风继续吹》……怎么没有消化不良呢?这毫无头绪的菜单,就这么被搅拌吸收。

陈冠中说,你们是多幸运的一代,这么自然就生长在通俗文化中,你们的城市化过程最自然。这位《号外》杂志的创办人,从香港、台北到北京,不断跟随文化浪潮的起落迁徙,他大概不能理解,我们的“启蒙”跟随中国商品社会的到来而发生,在“脑体倒挂”,“卖茶叶蛋还是卖原子弹”这样追问中,不知道什么是属于自己这一代人的价值观,在漂亮热闹幽怨情感化的香港电影中完成对于爱情英雄的最初幻想。年轻语文老师说起关于八十年代的文化乡愁时,那个时候还不知道什么是“寻根热”和“85新潮”,更不知道怎样了解所谓“通俗”和“精英”。而那“城市化”,只是香港电视剧里的布景武侠剧,那个时候,知道的不是雅皮的《号外》或者贝聿铭设计的中银大厦。

那时候,对金钱和机会的渴望,开始变成身边人最多谈论的话题。曾经借给我看李敖和尼采的语文老师被要不要去海南或者深圳这样的问题所折磨,最终选择了离开学校去南方。而我在高中三年级的暑假,在洪山体育馆看完郭富城的演唱会,忽然对那些漂亮的灯光和舞曲,感到了厌倦,我并没有和他的音乐一起跳舞的热情。也是那年夏天,第一次来北京,坐硬座火车,住在月坛某个旅馆的地下室里,到地坛看摇滚乐队演出,舞台上,一半是“灰狼”艾斯卡尔和鲍家街43号,另一半是群众艺术馆的京剧演出。那些长发黑靴的歌手,是我从没有接触过的世界,让我惊讶好奇。

大学一年级,开始听校园民谣,之后是张楚或者窦唯,而那些香港流行曲逐渐远去模糊。在图书馆里发现吴文光在《十月》杂志上的《流浪在北京》时,我的朋友正在那北方城市,他给我看艾未未《黑皮书》、试刊的三联生活周刊,这些和北方城市高远辽阔的蓝天,在大学时代,对我更具吸引力。

如果要寻找我一代人的文化路径,应该是先香港、台湾,而后才是北京,至于书本上的伦敦、巴黎,小时候以为不可及的环球旅行梦想——比之90年代初的中部城市之于香港——离现在的生活更近。

而2004年的香港之行,已经不复青春期的记忆,那黑社会的友谊和仇恨,女人街或者旺角街道的纷乱混杂,痴缠爱恋的幽怨男女,是另一个录像带时代的想象。眼前的城市,紧张、密集、秩序,即使是兰桂坊,也没有三里屯喧哗。身处铜锣湾闹市,大部分的声音也并非来自路人。“她”几乎是“过度文明”而客观。只是街道书摊上的八卦杂志和电影院的B级片海报,像从这文明样子里生出的别样花草,妖异,蓬勃,好像在隐蔽地招引你关于这城市的记忆。

而这记忆却是生长在这城市体外,混合着它她不同时代的屏幕投影,《上海滩》、《流氓大亨》、《英雄本色》、《甜蜜蜜》、《旺角卡门》或者《花样年华》,我并没有活在她身体内,只是被那些声光幻影感染,明明有记忆,却不知搁放在何处,那时的光影其后在某时定格,那些时刻如同南方城市憨热潮湿的夏夜,怎么都回不去了。而在此刻现实的香港他们在身边说广东话,感觉比在伦敦还要离现实的城市更远,这是他们的城市,怕是无心在乎外人的记忆。老百姓忙搵食,专业人士想着如何回内地发展,做电影戏剧的回想他们八九十年代的叱咤风云,站出来保护皇后码头喜帖街的行动分子倒是不停在说“集体记忆”,记忆变成形状可变内容不同的容器,可以用来个人怀念,可以用来文化消费,也可以拿来作为政治武器。

那些黑白电视机的香港电视剧录像厅里的黑帮片言情片,现时已经灰尘噗噗无从翻起,它们不在这更摩登时间里也不在它们的母体里,是翻转了的镜像,却回不去那个时代地点,也是我们这杂食一代“旧的去了,新的没来”那无着落的怅惘本身。

哪个集体?谁的记忆?

97之后,这城市前途尚不明了。刚刚经历90年代末的金融危机,接下来就是禽流感、在全中国肆虐的SARS,达明一派的老歌《爱在瘟疫蔓延时》被电台拿来重放,这城市的自我认同在张国荣的纵身一跳中跌入最低谷,从前那个从小渔村变成亚洲金融中心的励志故事曾如过山车般驶入最高点,彼时却哐当落下。不曾想,SARS也是这城市开始在连串的经济和生活挫折中反观自身的契机。

那段时间,每年都要往意大利米兰看设计展在香港传播西方设计文化的欧阳应霁,不期然有时间停下来,看看自己生活的城市,习以为常的奶茶豆豉鱼丸公仔面,渐渐合成欧阳的新计划,那一套四本的《香港味道》最早构思竟是来自SARS时对于日常食物的想念和禁忌。

胡恩威是和欧阳一样从80年代过来的进念人,香港公园、旺角的街市、和合风格的建筑无一不是他描摹香港风格讲述 “集体记忆”(Collective Memory)的现世容器。他的记忆是美都冰室茶翠华餐厅这样的生活层面与已经或者正在消逝的九龙城寨、深水埗唐楼这样的香港土生建筑。

食物楼宇街市,这些日常生活层面与个人经历有关,却被“集体记忆”唤醒,如胡恩威所说 “香港人在这里找寻自己的想象,圆满自己的欲望”,从集体无意识到将生活形态转化成意识形态,连翠华茶餐厅的经理都反应了过来,“你知道香港有个政党正落力推进香港茶餐厅申请世界文化遗产吗?”茶餐厅的经理这时也发现了牛油猪仔包叉烧汤螺蛳粉瑶柱炸酱云吞捞面的“社会价值”。

为了保留天星钟楼在天星码头的静坐和争取的香港人,已经将“集体记忆”加强为政治要求,《香港记忆》一书的作者马杰伟说,香港人已有“公民社会”意识进而开始行动。

马杰伟说,尖沙咀火车站几时被拆掉,可还有人记得?这地方曾是香港人每次出门返乡的必经地,经济发展最快的年代,香港变身为“购物天堂”或者“动感之都”,几乎没有什么异议,那时香港想的或许是人家有的我也要,这城市的青春期伴随的是经济跃进港剧蓬勃电影横扫台湾东南亚,那时候,恐怕都不知道忧虑是什么?而长久的身份焦虑并没有因为楼市股市的起落而解决,反而是97之后经历暂时的低迷期,才渐渐看清自身,原来,别人没有而我有的也没剩下太多。电影市场丢失大半75%的电影从业人员都离开这行,进口的云石已经吃掉许多本地纸皮石,九龙城寨或者旧唐楼被当作不发达的代表扔入历史的垃圾桶,除了语言和食物,香港还剩下多少是香港?这香港故事里可镜像得出今日的上海北京?

香港的半唐蕃味道,华洋并存的混杂美学,在欧阳应霁重新描述的茶香古法太爷鸡清甜爽口白糖糕或者胡恩威走过的深水埗鸭寮街高登商场黄金广场,再次鲜活起来,年轻时颇西化的他们此时正进入中年,他们此刻暂不谈米兰伦敦,他们要一个温暖踏实的回归,如果再不记录提醒,怕是太迟。

“被顾嘉辉的歌/感染了/凡事要投入发烧”,“成为绝代强人/她奋斗/全为了仿效洛琳”——这是林夕给黄耀明的《翡翠剧场》填的词——“过去一九七几/翡翠里提炼了花样传奇”,而在陈冠中的文章中:“港产时装连续剧制造出不少香港人的典型,如《狂潮》周润发饰的邵华山,《家变》汪明荃饰的女强人洛琳、《网中人》廖伟雄饰的新移民阿灿,都成了香港的集体记忆 ”。原来都是记忆的密码,被这代人随身携带,而此时,黄耀明翻唱顾嘉辉,用的却是彻骨的电音,一张唱片中唯有这首《翡翠剧场》是顾嘉辉为黄耀明特地写的曲。那个黑白分明忠奸立判的天真时代真的是过去了,黄耀明要的是《明日之歌》,带着那些旧时记忆加了自身的酝酿发酵,不是淳朴的凉茶也不是舶来的香槟,它的味道那么怪,甚至说不出来,独一份只在此时此刻的香港出品。

记忆在哪里?谁能表达谁的记忆?《我这一代香港人》中陈冠中所说的香港婴儿潮一代尚有许多集体的回放。而对于我这一代,经历过物资贫瘠的童年和流行文化浸染的青春期,这混杂的记忆如何安放如何成长?我们已经赶不上那班怀旧的火车,身体中却嵌入时代的DNA,怎样“在奔向未来的日子”唱自己那首“明日之歌”?

“情流夜中环”

就要到午夜12点,从奥卑利街的人山人海工作室下来,刚刚和他们谈话的Pop Bites还开着,经过荷里活道,往山下走,翠华、镛记的巨大霓虹灯亮在狭长的威灵顿街上,数日间,都在中环的路口往来,被人流和市声逼仄,午夜里,它忽然就明亮着安静了,一路走下来,像浸入了一个明晃晃的无声的梦。

此时兰桂坊买醉人的夜生活才刚开始;人山人海工作室的录音棚还亮着灯,他们习惯傍晚开始工作;七一吧的文艺中青年正在喝啤酒聊天,人潮从这城市喧嚣繁华处褪去。这个中环,并不像龙应台认为垄断了“香港价值”的那个中环。在她的书中这样描述:“地面上的又高耸入云的大楼,时髦精美的商店,地面下是四通八达的运输迷惘、人定胜海的填海技术。”在这里“英语流利、领口雪白的中产阶级在中环的大楼与大楼之间快步穿梭。”中环代表的是什么呢,它是“经济”、“效率”、“发展”、“全球化”的指标,在龙应台的眼中,中环是香港“亚洲国际都会”愿景的投射。她眼中的中环必是繁忙的白天人流密集的置地广场、IFC。夜晚的中环,时间慢下来,不只是匆匆赶路的专业人士,各色人等开始在山上山下街头巷尾游荡,此时,中环自有荒芜妩媚处。

“彷似一晚天际星宿的聚会,彷似一只一只归鸟回家”——这是多年前,何秀萍为达明一派所填的《情流夜中环》,那是他们习惯在茶餐厅相聚倾谈,往往到大半夜,夜晚的香港隐隐浮动出另一种价值观,中环也并非精英白领专有。这城市夜晚,因为更多属于个人,亦泛出更丰富层面。从中环路口往下,赶晚班地铁,《华严经》的灯箱广告在夜晚愈发清素庄严,即使行走在他城,其实无非找的是自身投射。
 
黄耀明在歌里落寞地唱:“铅华淡落,人潮漫退,再见中环。”地铁启动,就要往金钟或者旺角油麻地,又是别样的身外世界。

即日放映

在香港的电影院门口,看到最多的就是这四个字——即日放映。

在香港看电影
接连看了两个电影,一个田壮壮的《吴清源》,一个是日本的动画《恶童》,这是正“热映”的两部(或者只是我们认为的热映),真正的港片倒没有太像样的,也有好莱坞和蜘蛛侠,无处不在的蜘蛛侠。油麻地这边这家百老汇电影院据说是香港的艺术院线,旁边就是那个有名的Kubrick(库布里克)书店,卖些文艺类的书和杂志,整屋的咖啡香,或坐或站,一些干净也安静的年轻人,或许像我一样,在等着电影开场。

没想到有那么多人来看《吴清源》,已经是晚上九点多近十点了,前几排空着,后边则是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居然对一个大陆的导演有那么大兴趣,倒真是出乎意料,还是大家也想看看又瘦了十几磅的张震?电影院门口的宣传海报里写着呢——张震为演好吴清源而减肥。文艺加八卦,就有了人气。

电影散场时从安全通道出去,楼梯间里放了盏绿色的灯,所有人被罩在一种朦胧暧昧的色调里,像某个本土大导演的镜头,人原来可以突然变得那么充满戏剧性,不过是因为了一盏灯。抬头看了一下,大部分是年轻的情侣,拖着手边走边说,听不懂的粤语。往地铁方向走就是一家接着一家的茶餐厅和甜品店。再走得远一点就是庙街,想像中古惑仔出没的庙街,大部分时间看到的也只是条喧闹的街道,有很贵的大排挡,但可以当街不管不顾地抽烟。都是电影害的啊,香港的每一条街道,大概都曾在某部电影里出现,立场鲜明地成为标签,旺角卡门,旺角黑夜,旺角黑作一团,这个荷里活和那个荷里活道,庙街不必说了,庙街出现的频率可以让外来的看客作为影视城去参观,不过它是真的,真的街,真的人。《恶童》里不少街景是在香港取的,日本人画得精细,又绚烂又破败,真是美。

导演们

怎么才算港片,在导演们的眼睛里大概不同,而且他们几个人的片子,风格上也的确太不一样。从许鞍华到彭浩翔,从经历到视角到表达,不只是二十几年的年龄差距。

他们间又有着那么多重合,许鞍华和张婉婷在港大念书,不过是前后几年的事情,陈可辛说他最向往的就是许鞍华那一代的“新浪潮”,早他十年,带着理想主义。陈果曾经在许鞍华的电影做副导,也曾经在2005年同陈可辛合作。倒是彭浩翔真像杀将出来的,现在年轻导演出来不容易,他有他的办法。

陈可辛的“主流”和陈果的“非主流”也不见得真就是各扯一面大旗奔着远方去了,他们曾合作过《三更》,陈可辛说我一直拍商业片,知道观众喜欢什么,不过电影节就不行了,但是陈果就能跟我说哪儿怎么使劲评委们会喜欢。其实也不是放不到台面上来的谈话,这点小小的手段和心思,放在好的电影那儿,都是小事情。面对市场还是面对电影节,无论娱乐观众还是有话要说,越是多样,就越有有趣的东西出来。导演们对资本的敏感无可厚非,每个人在文化上的自觉和对“香港电影”的使命感,又因人而异。现在香港电影人同内地的合作越来越多,内地可能意味着资金和市场,也可能意味着更多的创作资源,这种“回归”究竟能给香港的电影带来什么,可能未来几年就能看出分明。

香港书房,几叶扁舟

有个统计结果说,日本人每年读17本书、美国人读12本、中国人每年不到5本,而中国的香港人每年不到3本。也是,香港先做成“购物天堂”,后变到“动感之都”,一刻也不停。整个城市充斥着过度消费的浮躁味也似乎特别容易让人轻率地对它有所观感。但是且慢,假如你参加了3天港澳自由行,血拼麻木之后有兴趣对一个城市做些延伸认识,愿意踏入大商场的顶楼或地下,或者中环旺角那些临街铺的楼上,这个城市吊诡的一面便会展现

——大小书店竟隐秘地藏在其中,安之若素。以数量计算,单旺角西洋菜街上,就有榆林、田园、乐文、大陆、科孚、博学堂、洪叶、国风堂、尚书屋等超过10几家书店,比较北京书店比较多的王府井美术馆,单数量上也是压倒性的优势。各家书店虽然面积狭小,选书上却尽量做到有所特点。适应了一下子从街面上的食色性猛拐到风雅颂的眩晕感,等爱书人兴高采烈花上比国内高几倍的价钱买下香港版、台湾版、外文原版的书时,你只怕要对过去“文化沙漠”的说法存疑。

摄影师廖伟棠曾经开过一家“东岸”书店,惨淡维持了一段时间,即告倒闭。但它也是楼上书店的一个典型镜像,多数楼上书店面积逼仄,堆放书籍的过道甚至窄到要两个人擦身而过;愿意忍耐寂寞,开书店与朋友分享自己精神世界的青年们大多比较文艺,因此楼上书店虽多,选书风格上总有重合。比如铜锣湾的“阿麦书房”,店主James起初喜欢的是戏剧电影,后来发现这部分读者实在太少,只能放弃,将书店的延伸到更广泛一些的人文范畴,包括潮流、文化、女性、写作和创意。他的一个同事热爱陈绮贞,店里便售卖陈从出道到现在出版的所有CD。之后,陈从朋友那听说香港有这么一家自己的“专卖店”,专门寻来,双方做了好朋友,书店也成为她来香港与乐迷交流的固定场所之一。James的定期沙龙、讲座可能因此打开了局面,不再局限于书的世界,每每办些颇具新意的书房音乐会与情景剧场.

另一家更有知名度的“库布里克”书店,店子开在油麻地百老汇,书店艺术主题、沙龙化的风格更加明显,它甚至还涉足出版。除一系列电影研究的书以外,拥有几乎是全香港最多的奈良美智系列书。书店半边售书,半边辟为和书店连在一起无阻隔的咖啡店,举办更多的主题活动,像前不久,奈良美智和欧阳应霁就给请到店里来清谈。库布里克选书比阿麦更钻,整个店令你留下更深印象的,似乎以台湾版书籍为多,像哈佛出版的李欧梵、陈冠中,领域内英文书和英文小说的选择也较多。

不过喜欢阿麦的,通常也会喜欢库布里克,更类推到其他众多二楼书店。最好的办法是根据需要选择书店,比如你要找不太好找的台版书,去田园、城邦或者库布里克,想要新和快,去库布里克就好一点。

二手书店也是香港的一景。中环维多莉皇后街的“易手宝”(COLLECTABLES)以售卖黑胶碟为主,也卖英文小说、CD和VCD。从店面布置看来,老板更像个音乐发烧友,易手宝中有几台老式功放、黑胶唱盘、甚至连钢琴也塞到柜台窄窄的空间中。店员在边上看吉他谱,见我老看着钢琴,便笑笑问我要不要弹。

英文书按字母顺序摆满中间两个长架子,流行的小说、教材仍占多数,要仔细淘的话,也能找到类似ANNIE RICE这样的作者质地略异样的小说。书的成色都不太差,而且价格仅为原来的一半多一点。不过书的售卖还是只占书店营业的一小部分,大概是消费二手书的人太少。易手宝的黑胶碟要有意思得多。架子也分得更加仔细,古典、摇滚、民谣甚至还单有一架新浪潮。黑胶碟太多,很多都随意堆在地上,随手一翻,温拿五虎、达明一派、Beatles、比利时乐队Renaissence的封面就依次出来,真是昨日重现。

中环摆花街上的另一家“流动风景”从上楼起便刷了淡草色的油漆,配红色的楼梯扶手,算是所有二楼书店中看起来最有整体视觉美感的一个。它的布置比较类似英国二手书店,主推小说和CD。

香港的大书店其实也大都风格鲜明,只不过大的定义多数因书而异,而不是书店面积。时代广场9层的“PAGE ONE”跟“香港三联”相比,选书偏向设计和艺术,感觉上要流行前卫得多。各种国外期刊杂志几乎和它在别国的发行同步,价格不菲,资讯传达得却真是快准好。据大声展总策划欧宁说,他最喜欢买的是Page One的自印书,原来他们每年从欧洲购入热门的艺术、设计类图书的版权,在新加坡和香港等地斥资重印,可以垄断该书在亚洲地区的发行,同时还能降低书的价格。

“沙漠”之说不足以信,亦不能因这几家书房扁舟说这城市是“绿洲”。看两家阿麦书房的藏书,本地作家的读本翻过来看过去还是黄碧云、西西、也斯不多的几位,都是听了十几年的名字。在其他地方,流行小说家张小娴与深雪书倒是多见,只是与上一代亦舒与李碧华的灵动刁钻又难以一比。非职业作者林奕华、胡恩威与欧阳应霁,倒是不间断地写作,他们亦是80年代文化活跃期的过来人,只是在大大小小书店里不断遇到他们的名字,反而显出他们声音的寂寞,林奕华追问过“为何香港没有多少作家却只有填词人?香港有代表性的出版物为何就只有饮食与追在时尚尾巴后面的两大类?”

链接:
库布里克:九龙油麻地众坊街3号骏发花园H2地铺 电话:23848929
阿麦书房:铜锣湾恩平道52号2楼A室 电话:28080301
易手宝:中环域多利皇后街11号2楼 电话:25599562
流动风景:中环摆花街40号2楼 电话:29649483
城邦书店:湾仔轩尼诗道235号 电话:28778606
PAGE ONE:铜锣湾勿地臣街1号时代广场922号铺 电话: 2506 0381

地道港式茶餐厅

香港。中环。茶餐厅。这几个场景连在一起的时候,浮在海上的香港才突然着了地。

电影电视里,开劳斯莱斯的,打短工的,老子有多少钱就吃多少钱,通通进了茶餐厅再说;家乡鸡(KFC)、星巴克不好找,从钵典乍街上自动上山的人行扶梯,远远看见威灵顿街翠华、镛记的霓虹招牌,再往上走,才在杏花楼的对面看见家小小的星巴克。谁说国际化大都市一定要搭星巴克美人鱼,我偏给你茶餐厅。而且是——地地道道港式茶餐厅!

万变不离其宗

港式茶餐厅在食物供应上并无太特别的地方,翻来覆去只那几样例牌:干炒牛河、云吞面、公仔面(即方便面)、菠萝油、海南鸡饭,即使我没提到的例牌也可以自动归纳入面、粉、饭、包四样主力中,再加以小变化,比如,把云吞换成鱼蛋,这就立即变成了老少皆宜的鱼蛋面。想象力再丰富些,你就知道那些在茶餐厅从早茶、午饭、下午茶、晚餐吃到夜宵顿顿不落的香港同胞,成天价地吃了什么。但是,香港人跟你说茶餐厅时,决不会说那里如何人多变化少,他们通常用一句话抵消你全部的问题:“香港人谁不是在茶餐厅中泡大的!”言下之意,请不要随便在香港人前说茶餐厅不好。

香港人对茶餐厅是真有感情。中环是商业中心,名店林立;莦箕湾的东大街是地理位置上有点偏僻的老街;旺角的西洋菜街、波鞋街是购物游乐场,无论城市规划和景观有什么不同,房租地价如何高昂,相同的只有茶餐厅见缝插针地处处伸着自己的大招牌。店子一多就方便,香港人住房面积逼仄,有的房子小到连放个炉子做饭都奢侈,茶餐厅自然成为大众客厅。

那天和君悦酒店的公关Gladis初次见面,站在30层豪华海景玻璃窗前,正不知说什么,说到前一晚和朋友去了东大街。她立即问:“有没有去安利吃牛腩面?”我这边赞一声好吃,那边立即告诉我:“梅姑、华仔也去那吃面的。”安利是至今仍然保持大排档名字的茶餐厅,老板以清汤牛腩起家赚得盘满钵满,两个儿子成年后为招牌争吵不休,最后小儿子又拿着牌子和秘方开了另一家牛腩店。我去的是老店,面积不过20多平方米,屋内不到十张台,靠门放着收银机。牛腩煮得透但又不烂,似乎没添加太复杂的配料,吃起来香喷喷有嚼头。面条除汤面外,还有一种捞面,外配一碗肉汤,可以干吃、泡汤吃也可以混着吃。

大多数茶餐厅的名字都取得四平八稳,比如银龙粉面茶餐厅、源记茶餐厅、美都冰室,翠华餐厅。据说开茶餐厅的如果有闲功夫琢磨名字,还不如多招呼几个客人。老字号不管在港人心中名声多重,卖的都是物美价廉。翠华的海南鸡饭最贵,也不过50元。有的人因此说茶餐厅是草根天堂,其实不然。试想中环各写字楼的午休时间,上班族就近找个茶餐厅,来份少奶多咖啡的冻鸳鸯,多加火腿的火腿鲍鱼通心粉,吃得又快又合口味,换了别的饭店和洋快餐店,谁有心来管你是多加糖还是多加奶?

从冰室到茶餐厅
很难说茶餐厅的前身究竟是什么。五六十年代,大排档没有遭遇小贩管理队打压之前,港人上街喝茶只怕不会笔直走向茶餐厅。做得好的大排档,也会自己盘个店。那时不叫茶餐厅,反而以叫“冰室”的居多,主要卖红豆冰等偏西式口味的快餐。香港经济腾飞之后,内地移民涌入,这些餐厅便应客所需,开始在菜单中加入系列中式食物。渐渐的,不管各家菜牌有什么不同,每位客人进来必有茶水一杯伺候。到70年代,冰室开始改叫茶餐厅。朋友说庙街附近的“美都冰室”是少数至今仍然敢于叫冰室的茶餐厅,但我们去吃饭的时候却发现冰室二字已然变成餐室。
美都算是比较讲究的老式茶餐厅:店内一般分上下两层,以能容纳2~4人的卡座为主,外加少量四方桌或圆桌。这能保证高峰时期餐厅也能有空位最大限度地招徕客人。墙壁上照例贴着餐厅例牌,顾客少的时间段推出特餐,比如一杯西洋菜蜜外加干炒牛河,只需要在牛河的价格上加几块钱、高峰时间推出常餐,中环翠华的早茶只主推三款常餐,小一些的茶餐厅动辄推出十几款也不定。茶餐厅内,地板和墙面都铺设纸皮石(马赛克瓷砖),美都的纸皮石就十分具现代风格,引来很多时尚杂志以此为背景拍摄大片。
茶餐厅虽然方便快捷,伙计却有限,有时候便不能保证服务,曾经有些电影拿它开涮:食客进了茶餐厅,伙计把茶杯快摔在桌上。等他们送餐的时候,隔着一两米的距离就把食物飞过来,菠萝油尚可,要是点的是面线就弄得食客油淋淋。

威灵顿街那间翠华

香港的茶餐厅虽然多,叫得出名字的却可以数出来:最老的据说是新浦江,此外澳门、太津、港龙和翠华也数得着。其中最驰名的还是翠华。
翠华有13家分店,招牌店位于威灵顿街,从早上7点营业到凌晨4点。大霓虹招牌延至马路中央,店内布置紧凑、装修豪华,色彩则远不及美都赏心悦目,屋顶上还做了弧形吊顶,整个反而像胡恩威所说的“香港式杂乱无章”的美学。菜牌后面赫然写着:“菜单一份500元”!十分的霸气。普通茶餐厅十几块的捞面,翠华必定至少比它高出一倍。

看看菜单,果然也不同于别处:特脆牛油猪仔包、叉烧汤螺蛳粉、瑶柱炸酱云吞捞面,普通人谁能想到将瑶柱和捞面煮在一起?菜单如此细致,又经过长时间与食客口味磨合,难怪矜贵。

餐厅经理蔡智隣是少数空降不是从“自己人”中挑选的管理层,据他说,翠华三四十年来一直在菜单调整方面相当严谨,供应的食物只在100种左右。像手打鱼蛋、翅骨鱼汤汤底一直是翠华独有。近些年来,环保盛行,他们完全使用海盐和无公害鸡蛋,为保证吃得健康可谓不计成本。他小时候也泡茶餐厅,也来翠华,谁知道最后做成翠华的经理。要说现在和过去有什么不同,就是食客更注重健康、降脂。他问我:“你知道香港有个政党正落力推进香港茶餐厅申请世界文化遗产吗?”我们大笑。

旁边一个西服男点了份飞沙走石,摊开报纸等待。

“什么是飞沙走石?”我问。

“不要奶不要糖的鸳鸯。”香港摄影师廖伟棠喝了口柠乐随口回答。

链接:
翠华餐厅:中环威灵顿街15~19号地下至二楼 电话:25256338
银龙粉面茶餐厅:旺角西菜街59号B1楼. 电话: 23802003
美都餐室:九龙庙街63号地下及1楼 电话:23846402
安利大排档:莦箕湾东大街57号地下 电话25677122
兰芳园:香港中环结志街2号(总店)/4A-6号 电话:25443895

买手的城市

Joyce Ma带着她的Joyce进上海,果然排场很大,在上海MOCA做的晚宴上,人们看到了被称为大师的山本耀司和从来都是低调神秘的比利时怪才Ann Demeulemeester,37年来,在Joyce Ma创办以自己的命名的精选店的职业生涯中,这是她将Joyce第一次带入内地,虽然此刻的上海,奢侈品牌林立,她还是有资格骄傲,这些她挑选的设计师和时装系列,都强烈地带有她的个人印记,从Giorgio Armani到今日的内地设计师马可,三十多年来,这个行业设计师和品牌的兴衰起落,她算是身处其中的过来人,很多设计师,是她第一次带入亚洲,在香港人还只知道劳力士的年代,她带入Vivienne Westwood,在Louis Vuitton、Christian Dior遍布港岛中环时,她选择山本耀司和Jil Sander,她在全世界各地走,在潮流未到时已经能捕捉涨潮的气息,然后她会准确地把海腥味儿带到香港,这些年来,被JOYCE的店面陈列时装选择喂养大的时尚男女,已经开始越发认同那些独到品味,她做的是一个精品连锁店,却在无形中培养了一代人的胃口。
与Joyce Ma的大家族出身不同,除了间或因为前明星太太邱淑贞,在八卦媒体上亮相,对于他的时装生意,沈嘉伟完全是一个低调的人,安兰街的独立店一年多来,已经连开了三家Maison Martin Margiela、Ann Demeulemeester和COMME des GARÇONS,这幕后安排也是来自沈嘉伟的I.T. 。沈嘉伟20岁时和弟弟在铜锣湾服饰店Green Peace靠卖水货服装Levi’s 501起家, 1997年,绿色和平组织指控Green Peace盗用名称,于是改成I.T(In-come Team,赚钱团队)。这些年来 I.T.不仅遍布港岛九龙,而且也深入北京上海,沈嘉伟要的不单是香港名媛名流的青睐,他看中的是E时代的消费力,所选的品牌大多走年轻路线,精致琢磨后的随意,有时装幻想的去选择一线设计师的大I.T.,要马上满足购物欲直接去街头风格的小i.t。
在I.T.旗下自创两个品牌Izzue和b+ab中你能发现大量的选择,他们的日式风格似曾相识但胜在价格公道,除了Izzue在刚开始拓展品牌时请过张曼玉做设计总监,这些年来,谁也不记得这些牌子背后谁是设计师?香港年轻雅皮也爱无印良品和Agnes B,但前者的生态意念环保美学后者的设计概念艺术趣味,香港似乎不及琢磨,或许,这也是这两个牌子能往欧美日本,而在香港的他们则索性到内地开疆拓土的原因。
香港的精选店是大型百货公司之外,非常活跃的时装生态,而在这个生态中,本地设计师始终处于边缘状态。
如果谭燕玉当年不去纽约发展,会有后来的Vivienne Tam吗?香港人在短时间内集纳时装精华,在物质比较中养成刁钻口味,而买手也深谙潮流走向和受众趣味,只是迅速拿来最快面市,这激烈的竞争和高昂的人工,全背到了本地设计师的头上,他们倒是可以给本港的名媛明星做特别定制,但要进入市场成为独具一格的自有品牌则另当别论,于是这些年来,还是在说那个流传多年的Vivienne Tam或者邓达智的故事,香港设计,如何生出新意如何继续?是否这个品牌集聚的城市,还是习惯买手舶来?
 
老风范,新设计

香港是座匆促的城市,酒店则是步履间稍做的停顿。我们听过太多香港的酒店传奇,张爱玲笔下人物总爱出入半岛喝下午茶、克林顿住进了君悦、明星们爱被八卦杂志抓拍到这家那家五星级酒店拍拖或者偷情、终于张国荣纵身跳下了中环的文华……

始建于1928年的半岛酒店,在香港被人叫作“The Pen”,是当时香港惟一一家六星级酒店,成为城中名流风云际会、流亡贵族醉生梦死之所。我们这次采访过的电影导演许鞍华把《倾城之恋》中的大部分场景都选在这座酒店,或许就因为仅这一家酒店就折射了那个时代的全部影像。甚至为争夺半岛而演绎的香港几大家族情仇,也是殖民地老式风范。看看这些数据吧:酒店共有4.8万件纯银餐具,每天需启动八部擦银机擦拭,以保光亮。这些餐具自1925年至今,都是用同一个制造商。每天门僮为客人拉开雕有一对门神的玻璃大门约4000次,门僮的白色制服,自开业以来未换过款式。

大概是半岛的老贵族形象太过深入人心,虽然她的改造堪称完美,但我们此次采访过的香港建筑评论家胡恩威却感到“有点不习惯”,因为“以前的历史感和风味消失了,有点像整形手术做得太好太完美”。

还有一家被人关注的老酒店就是文华酒店。文华被人们津津乐道是2003年张国荣愚人节的一跳,事实上众多比张国荣更为著名的人物都曾在这里留下印迹。包括黛安娜王妃、撒切尔夫人、尼克松、福特与老布什、汶莱苏丹、汤姆克鲁斯、马友友等。最特别的一位英国客人,至今已经82岁,在酒店里已经住了42年。在酒店装修时,宁可返回英国,也不愿入住香港其他酒店。另一位印尼客人,每月来港必住文华,入住次数已超过了400次。

胡恩威对文华酒店的改造显然是赞许的:“文华酒店的设计属art deco风格,没最大特色是颜色的运用,以及空间的布局,黑色的石台配以金色的壁画,经看就知道是一种经过深思的设计语言。金和黑加起来,金的福气消失了,却凝聚出一种稳重和经典的气派。大堂上面的Clipper Lounge是香港最舒适的喝茶谈话空间。”除却空间的布置,很多客人对至今仍在使用的老钥匙情有独钟,在门卡盛行的今天,铜铸的钥匙沉甸甸得让人唏嘘。

半岛和文华都是老派的超豪华酒店。新派的则以君悦为代表。虽然也号称art deco,内里的精髓已经全然是现代的,殖民地风格彻底淡去。香港回归时,江泽民曾经入住此酒店,一来离交接现场近,二来,在酒店设计形式上,也算和过去历史有个了断。

像半岛和文华这样风格强烈的大型商务酒店毕竟在任何一座城市里都属少见,充斥其间的多是方正但乏味的连锁酒店。所以近20年来,国际酒店界兴起精品酒店(boutique hotel),也称设计酒店之风。如宝格丽与范思哲都曾经打造过美轮美奂的精品酒店,拿出做工艺品的姿态做自家的小酒店。但多数精品酒店并没有获得品牌如此青睐,只是在拥挤的城市中把原有老房子加以改造(这倒符合香港人多地少的现实),硬件设施方面未必最为先进,但设计理念超强,以另类炫目之姿夺得人们喜爱,很得自助旅行人士的喜爱。

香港设计酒店正是风生水起之时,一年之内,有JIA、芬名等四五家设计酒店开业,连菲利普•斯塔克都来操刀。就像有人专住五星级的连锁希尔顿或者喜来登,也有人非设计酒店不住。考察一番香港的设计酒店,才知道,香港有的设计酒店已经先锋到吃饭没有桌椅,必须在床上盘腿躬身。简洁是简洁得可以,但牺牲了人性,总觉得有些本末倒置。好在只是酒店,只是旅途中短短的一站。躬身在床上吃完了饭,急匆匆又要赶商旅生涯的下一程去也。

其实从北京,大概也能看到香港酒店集团的影子。王府早改称王府半岛了,东边中国大和西边的香格里拉都是地标性的,文华酒店,已经瞄准了中央电视台原址。至于设计酒店,从来就是自由而不羁的,没有多少“集团”可以束缚,只是不要大家都art deco就好。

带着担忧的香港风姿遥望我的家乡上海

About Ling

Open Smile
This entry was posted in 来自livespace. Bookmark the permalink.

2 Responses to 十年,真实的香港:“他们此刻暂不谈米兰伦敦,他们要一个温暖踏实的回归,如果再不记录提醒,怕是太迟”

  1. says:

              十年,弹指一挥间;蕴涵了太多的“变与不变”……
              十年前,他们“背靠世界,面向内地”;十年后,他们“背靠内地,面向国际”……

  2. zhuming says:

    你的文章将发表在百度新闻主页上,为你自己庆贺吧

Leave a Reply

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Facebook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Connecting to %s

This site uses Akismet to reduce spam. Learn how your comment data is process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