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写真 | 摄影艺术平台:瑞象馆

本文节选原载于:燃点Randian

瑞象馆成立于2008年,是一家专注于影像艺术的非营利性机构,致力于支持中国摄影史论研究,资助当代影像艺术创作,普及影像艺术知识以提升公众对图像的认知。笔者近期采访了瑞象馆的创始人肖睿与总监施瀚涛,并向读者介绍其创立背景与运营现状。

笔者了解瑞象馆是从一本题为《上海祭忆1980——七位摄影师的影像记录》2013年)的书开始的,与书同名的展览由施瀚涛策划,呈现了上世纪八十年代关于上海的摄影作品。书中除了照片,还收录了对七位摄影师的单独访谈,向读者/观众揭开了一幅幅生动的历史画卷。三十年来,中国城市生活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上海作为一个特例,昔日的“东方巴黎”,当时的资产阶级情调与知识分子情怀在解放之后几乎成为共产主义社会的改造典范与红卫兵的重灾区。书中收录的摄影师之一唐载清曾担任上海南京路好八连的宣传部主任,他回忆道:“到80年代初期都是‘一粒米,一滴水,一度电的节约’,就是上海这个大都市不受资产阶级妖风的侵蚀,能够坚持正确的政治路线。”(P039)

小时候,住在昆明路,夏天晚上会到昆明路上乘凉。居民铺开竹编的折叠凉椅,切了西瓜,或用勺子挖了吃。小把戏们聚在一块儿,只是打闹,或走走飞行棋。昆明路附近是上海卷烟厂,我的舅舅在那儿工作。晚上乘凉时,路灯很高、发着黄色的光,大卡车呼啸着开过,卷起一些尘土。昆明路的石库门里弄或许更接近棚户区、而非真正意义上的石库门。我和父母住在只有十平米的一居室,厨房与邻居共用,每天要下楼倒马桶。自来水的供应也不稳定,经常像眼泪水,所以龙头下面一直放个开筒接水。我们住在二楼,共用的厨房里也放着一台双缸的水仙洗衣机,淡淡的粉绿色,和梵蒂冈博物馆的墙壁颜色一样,上面印着蓝色的水仙花长而婀娜的叶子。我有一张大概两三岁的自己和水仙洗衣机合影的照片。


摄影:徐喜先

作为当时的主要交通工具,带“辫子”的电路公交车将满车衣着相似的人载往快速扩张中的城市的各个角落。随着城市的扩张,区、县、市的重新划分,公车线路也在不断扩增,然而仍有一些老的公交线路被保留下来,比如一说15路就知道是往上海火车站方向。在挤车或排队上车的长龙中,一种浓郁的集体无意识构成了当时的所谓主体意识,即个体永远是集体中的一份子,而集体的利益永远高于个人。徐喜先用四十年的时间走访了全上海农村所有的乡镇。但起初的动机竟然是优美的乡村风景和采蘑菇:“1965年的时候,工资36元7角。…当时上海郊区蘑菇很多,各种各样。”(P062)

小时候的一个夏天,记得当时自己头发浓密,穿着宽松的灯笼裤,母亲送我去参加一个短期的舞蹈培训班,为了报名投考小荧星艺术团,当然没有被录取。母亲当时的工资可能就是四十元左右,所以也是花了工资中可观的一部分来送我培训和投考。投考当天,很多家长、孩子,有些穿得很华丽。我应该是穿了一条鹅黄色的裙子,参加培训班统一排的一个群舞:“采蘑菇的小姑娘”。然而当时的自己大概连蘑菇到底是怎么长出来的都没亲眼见过,也不知那些舞蹈动作究竟多大程度上反应了实际的采蘑菇技术。

摄影:龚建华

龚建华的一张照片记录了上交所在昔日的跑狗所的场面,一大群男子坐在地上,一排排望向前方的大屏幕,墙上用典型的八十年代宣传字体写着“实现四化,统一祖国,振兴中华”的字样,然而四个现代化在中国的进程远非口号喊得那么单纯。《上海人体艺术大展》(1988年)这张照片,也被比利安娜·思瑞克选中展出于由她策划的“正如金钱不如纸造,展览也就是几间房“(奥沙画廊上海空间,2014年)。裸体女性的画面前熙熙攘攘几乎清一色的男性,他们的脸上画着明显的好奇、兴奋与紧张。另一幅《生煤炉》(1984年)的主人公是个中年男子,打着赤膊叉腰看报,脚边生着一个煤球炉。

外婆家在四川北路海宁路交界的弄堂里,靠马路是正宗的高墙、天井、两进、两楼的石库门房子,但外婆的房子更靠里,不比正宗石库门。隔壁住了一位退休女老师,似乎子女很少来探望,她过世隔了几天才被发现。附近住了不少苏北人,身为杭州人的外婆时常透出一丝看不起苏北人、但也赞赏他们吃苦耐劳的语气。外婆做葱油饼在当时可算小有名气,经常排起长龙,甚至可以一路排到弄堂口。弄堂口就是一家食品百货公司。外婆每天早上要生煤炉,小小的一个,每天有运煤的师傅来送一砖砖的黑煤球。

龚建华的镜头中还有1987年,徐汇区衡山路树荫下躺在自行车上睡觉的人(看着像练特技),静安区南京西路新潮的时装店里的外国模特(马修/MathieuBorysevicz在其《向杭州学习》一书中也提及了“外国模特”这一现象)。同期,顾铮的“上海速写”系列(1980年代)则更有意识地向叙事性之外探索。“当然有种情节是超越性的,比如说摸胸脯什么的。谁会把这种情节当作反映了时代的什么东西啊?不可能的。能够超越具体性,这点我还是觉得很重要。”(P134)顾铮当时的好伙伴王耀东,则这么回忆两人的相识:“那时他(顾铮)从松江回来,好几次在我家窗口下喊:‘王耀东,王耀东’。”(P150)如今高层公寓已经阻绝了这类美好的呼唤。王耀东的镜头里,有“淮国旧”(淮海路国营旧货商店),有跑马厅公寓,有工人文化宫,有人民广场。

工人文化宫组织很多文化培训,还有各类服装展销会,尤其是羽绒服。如今看看八十年代,都是绵袄,不知羽绒服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当时一次展销手帕,记得太贵没舍得买。可能平时是五毛一条,会上的卖一块一条。印象尤为深刻的还有中苏友好大厦当时(现在其实也是)经常办展销会,母亲带我去逛过,太阳光从高高的玻璃穹顶透下来。最后买了一双窄脚的镂空凉鞋,很欢喜。

王耀东如此评价自己的《人民广场》系列摄影:“我觉得这组《人民广场》的照片跟安东尼奥尼当时拍的《中国》有些一样。当时中国马路上走的人实际上也是很淡的,没有什么自己意识的,就像一杯冲淡了的茶叶一样。所有的人都是没有个性的,也没有什么抱负的,是一个个碌碌无为的卒子。我觉得我拍的人民广场这组照片也有这个特征。所有人都自顾自,但是所谓‘自顾自’只不过是一种行为,事实是没有什么可顾的。不像现在的‘自顾自’是抱着许多自己利益的自顾自,而且在自得其乐,那时的人自顾自是在很微小的空间来享受一种自由自在的情绪。包括一个老头在一个水塘这里转来转去,这个水塘我去拍的时候实际上我自己也想附加给它一种影射吧。有的东西你是有所影射,但是别人不一定接受。”(P152)

摄影:王耀东

肖睿对摄影的兴趣由来已久,而做一个知识分享平台的想法,则始于大学。当时就读艺术设计专业的肖睿发现图书馆的参考资料匮乏,而已然稀少的“先进读物”竟然还不向学生开放;外文书店的进口书又买不起,于是就有了收集书给同学们免费看的想法。类似的想法一多,肖睿被市委宣传部看中,1996年大二时,到上海市的艺术文化投资的相关部门实习并工作了三年,从而了解到政府(文联/文广局/宣传部)的文化工作的开展情况,从统治阶级的宣传工具,到对表达自由的管控。文化官员多是军干部转业从事文化艺术工作的人,当然也有理解文化内涵的干部。于是1996-1998年,肖睿供职于政府下属的精文投资,提出了不少点子,如后来遍地开花的东方书报亭的原型“绿亭”(绿化站,配套居民绿化卡,配合四零五零工程,为下岗工人提供再就业机会,从事绿化维护),到菜篮子工程(小菜送到小区,配送物流产业链,与现代农业集团合作),再到如今住宅小区区手一套的“健身苑”(一套标准化的健身设备)。

2002年,施瀚涛得到朋友的资助开了原点画廊,当时投身广告行业的肖睿也在人力、物力上倾力支持。当时他们就请到了顾铮、林路做学术顾问,组织了一系列摄影展览,和相关的活动。这是中国第一家专注于摄影的画廊,他们的这些工作在当时颇为引人注目。然而经过一年多的发展,作品的销售却并无起色,资金压力越来越大,最后难逃关门的命运。但是之后几年中,施瀚涛在爱普生公司参与创立了爱普生影艺坊,并担任首任馆长;肖睿、施瀚涛和顾铮、林路的合作在新的平台上继续发展,为上海的摄影圈带来了更多国内外摄影家的展览和活动,可以说这些活动完全突破了当时依然由摄影家协会体制所主导的摄影生态。

时隔六年,机缘使然,肖睿拿到了南汇新场镇大东方艺术街区的空间,那原来是个家装市场,由于招商不利,就提出把空间拿出来做艺术家工作室与艺术机构的想法,艺术家可以用作品来抵租金。当时肖睿在广告行业做出了不小的成绩,也有富余的资金来再次开启空间运营,于是就盘下了当时200平米的展示空间,并于同期创办了瑞象馆的网站。他牵头采访了“北河盟”小组,以此作为针对上世纪八十年代上海当代摄影研究的发端。由此衍生开来的展览先后在上海老场坊1933、平遥国际影展、连州国际摄影节等展出。当时,肖却发现,其实缺的不是摄影师,而是写批评的人。这也就是为什么,瑞象馆的网站平台被定性为介绍、分析和译介,设“摄影文论”、“瑞象文献”等栏目,介绍国内外的摄影艺术,并广邀作者撰稿,有老一辈的顾铮、郭立昕,也有年轻的何伊宁、祖宇等。

在组织展览的同时,瑞象馆开始了“摄影面对面”系列公众活动,以摄影师与评论家一加一的形式展开系列对谈,找到佳能赞助,先后举办了10场活动。品牌在意观众,每场活动的观众必须有两三百人,所以场地选择上就有所要求。最终选用的图书馆或科学会堂之类的场地都是需要付场租的,于是品牌的赞助经常只能解决场地成本。之后,瑞象馆还以会员形式开设了一段时间的摄影课程,也用佳能器材做参考。同时,网站愈发鼓励发表一般作者不敢写、或发表不了的文章。2012年,由于资金链断裂,线下空间不得不关张,好在网站稿费还承担得起,于是继续进行网站的内容更新。因而2012-2014年,瑞象馆没有空间,只有网站,仍然主要收录非新闻类的文章。肖睿在公司的工作之余,一个人照料网站的内容。当时的更新频率基本上是每个月介绍一到两个摄影师,如王瑞、陈建中等人。如有约稿,照常支付稿费。网站本身自然全无收入,仍然延续着肖睿大学时“将知识分享给更多人”的朴素想法。而对肖本人而言,摄影作为爱好,不急,要慢慢做。

“艺术的创作是思想的工作,如果它被产业化,那么它就会被沦为牟利的手段。”在谈及艺术产业化的现状时,肖睿义正言辞:“做生意还是做生意,自己有个体系。”2014年5月,瑞象馆在上海虹口区的一个创意园区租了两层楼,一楼开了小展厅,其余空间做办公室。2015年初,空间扩张了,瑞象馆有了自己独立的活动空间“瑞象象铺”(Ray Pub),成为沪上组织放映、讲座、对谈、工作坊等活动的又一活跃场所。机构的运营资金全部来自肖睿的公司。不同于原先的以展览为主线,重新开张的瑞象馆将重心放在了摄影公共活动的策划,由优衣库资助的“校园行”系列摄影讲座是其自主活动策划的一个重要系列。与此同时,瑞象馆也成为了其他艺术机构的活动供应商,例如K11、连州摄影节、2014 Photo Shanghai 上海影像艺术展、奥沙基金会、PSA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MoMA 上海当代艺术馆等等,由施瀚涛担纲主要策划人。于是瑞象馆的名字开始出现在各大相关机构的宣传渠道,为更多人所知。

在接受采访时,施瀚涛强调了瑞象馆的基本宗旨是对摄影与图像知识的传播,因为公众活动与网络传播都是两条颇为有效的沟通途径。通过与其他艺术机构的活动合作,瑞象馆有了相应的策划费用,而活动也都会根据展览本身选择话题与讲者。“我们与不同机构的合作方式也不同。比如K11是定量的,每周或每两周一个活动,时间和主题与展览同步。不过展览主题的限制自然会对活动的策划有所约束,我们本来的方案其实涵盖了多样性的艺术,后来就只能做得相对单一一些。为上海影像艺术展最初策划的方案其实更为系统,一个全天的论坛加另外两三天的讲座,主题针对摄影艺术体制,同时也涉及独立出版、摄影收藏、尤其是如何理解摄影艺术的相对独立性、以及数码与传统之间的抗衡等问题。对我而言,摄影作为一种现象,一个现场,摄影家都在运用或借用权力,对之的分析方式也越来越细分:形式的,历史的等等。我相信摄影师与公众都会有兴趣了解现实世界,并非局限于证明摄影是个独立的什么存在,而是切实关心现实社会的存在。语言本身的魅力当然在于制造‘有意味的形式’,并构成画面。总之既要与现实有关,又要有趣味,而且与视觉习惯相关。,讲不清的东西。”


瑞象馆展览与活动现场

2015年,瑞象馆的三个展览计划揭示出“以影像作为社会实践和文化行动的载体/媒介”的核心线索。春季档展览“夺目的看板”将于4月18日开幕,探讨“艺术家和行动主义者通过影像自主地叙述和观看自己的身体,表达自己的性别;及以女性行动主义为例,观察影像在社会实践中的新的生产和传播机制。”之后秋季档会迎来常驻上海的英国艺术家Liz Hingley的个展”Shanghai Sacred”。她受复旦利玛窦-徐光启学社和社科院宗教所两位学者的邀请,三人共同开展了Sacred Spaces in Shanghai的研究项目,考察了上海的基督教、天主教、犹太教、儒道释、锡客教等各种宗教活动的空间,不仅是教堂,也有家庭、社区、街头、甚至饭店里的情景。年末的最后一场展览来自一名瑞士人类学家和一名台湾女性学者(名字暂不透露)。他们通过实地考察认为中国传统文化真正的传承和表现其实还是在农村,并将来自十数座村镇的第一手图文资料编撰成书《中国正在消失的多个世界——乡野,传统与文化空间》(China’sVanishing Worlds——Countryside, Tradition and Cultural Spaces)。

与展览同期,瑞象馆邀请艺术家徐杰策划题为“现实问题/RealityMatters”的公共项目,由6场纪实摄影与15场纪录片展映构成,希望以此介绍一些还在坚持通过最直接的街头记录来践行社会关怀的影像生产者的工作。这一主题有意地针对当今“纪实影像”中过分强调个人化表达和语言实验后所出现的应对现实问题的“软化”现象及其随之而来的问题:身处现实的人被沦为艺术表达的工具。活动嘉宾大多来自社会学、人类学、历史、文学、城市研究等非艺术领域。我们希望能通过这些交流“生产”出一些新知识,并以出版和网络发布的形式记录这些“新知识”。


此外,以“身体、性别、影像”为主题展开的出版与校园讲座活动也将于2015年展开,邀请6位讲座嘉宾(名单待定)和顾铮、张献和赵川等3位工作坊导师,其中顾铮探讨影像中的性别现象,赵川探讨“劳动和身体”,而张献会试着带领学生通过语言的解放来解放身体。工作坊的地点都在瑞象象铺,但仍会以校园巡讲的形式面向公众开放。4月下旬起,校园巡讲每月举办1-2场直至年末。目前已经确定的合作高校包括清华大学,陕西师范大学,湖北美院和浙江大学等。

肖睿如是说:“我在广告行业从事这么多年,肯定不可避免要考虑商业上的事。但我一直认为艺术就是艺术,不应该商业化,但或许艺术的衍生品可以商业化,并有开发的潜力。所以这可能是我公司接下来想做的一块。而对瑞象馆,我希望它能像现在这样,做活动策划,并能有稳定的资金支持。比如现在的校园巡讲,背后是因为优衣库希望通过校园内的系列学术活动来实现他们的“企业社会责任”。这样我们也就有机会把好的内容带到各个高校,特别是平时学术活动相对偏少的二三线城市。当然还有做展览和出版,比如结合“线索”展做的一本书,主要辑录1980-1990后的上海摄影史,包括王耀东,顾铮,朱浩,朱峰等人的作品。当然网站的更新一直也在做。我曾经陷入过经济的困境,直到现在其实也有超出预计支出的情况,但我相信艺术不只是可悲的被消费的商品。瑞象馆还刚起步,等做到一定程度,会成熟的。”

摄影:陆杰

陆杰在《上海祭忆》的采访中说的一段话或许可为这篇短文画上一个暂时的句号:“我和我兄弟两个人走的路是不一样的。怎么说呢,他是家养的,我是散养的。我觉得散养蛮好的。因为童年应该有跟社会、跟自然的接触。现在我回过头来看,之所以能坚持下来,实际上(童年的)影响是非常大的。本身你要做一件事情,并不是靠一两年能做得好的,自然界也是这样。”(P109)

瑞象馆网站:http://www.rayartcenter.org/

瑞象馆微信:rayartcenter

瑞象馆地址:上海虹口花园路128号五街区A座182室


瑞象馆当前展览:夺目的看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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