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所谓的艺术啊,实际上是一种功能——与耿建翌的短访

/顾灵,本文由吴亦飞编辑原载于《艺术新闻中文版》(TANC),作品图片由香格纳画廊提供

耿建翌总被亲切地称呼为“老耿”。从1985年毕业于浙江美术学院油画专业(即今中国美术学院)至今的三十年,他的创作涉猎绘画、摄影、装置、印刷、行为、调研等多种材料与形式。对自身生活的高度敏感使耿建翌得以从不同角度探索对现世与人的体验,并将之贯彻于他的教学实践中,由此影响了不少后辈艺术家。数年前,因为一场大病,上海民生现代美术馆为老耿举办了大型回顾展《1985-2008 耿建翌做作》(2012);康复痊愈之后,老耿活跃地以想象力学实验室创办者的身份在杭州同工作伙伴一起组织“月食”、展览、实验工作室与”课堂“等综合活动。今年,正值八五新潮三十周年,亦逢老耿的代理画廊香格纳成立二十周年,老耿的最新个展《2015夏》将成为香格纳西岸新空间的开幕展;又恰OCAT十周年的机缘,老耿受邀在OCAT深圳馆举办平行个展《小桥东面》。《艺术新闻中文版》在开幕前夕有幸与老耿短访。耿建翌,1962年在河南郑州出生,现定居杭州。

问:我越发觉得有“艺术家综合症”这种毛病,说话都不太能好好说。

答:有病的总是艺术家。但媒体一来,艺术家面对媒体,就会犯病。

问:那是媒体不好。

答:是你们搞出来的。

问:咱们就当聊天。

答:你要是问问题我还是得紧张。

问:这次香格纳的个展一共选了十件作品?

答:不是选的,都是赶出来的;没得选,没条件选。

问:全是新作品?

答:对,全是新的。

问:深圳的个展也是新的?

答:是,也是新的。

问:有什么明显的不同吗?

答:我不知道。反正人的名字没变嘛。这人,生了一场大病,他们说器官移植之后会不会翘个兰花指啥的哈,那我也不知道变了没,这就不好说了。看的人可能有感觉。因为我对我过去的东西会觉得很烦嘛。因为你过去的东西,老是回过头去看;一般来说都是碰到什么事儿然后突然想起先前的什么事儿。你做过的一般不老是回过头去看,会觉得恶心。所以说我们就没比较嘛,会不会有变化。

问:那咱们先不说您自己的创作,从想象力学实验室开始聊吧。你们支持很多年轻艺术家的创作,比如郭熙、张健伶的《大航海》。一般都是怎么一起工作的呀?

答:对,我们一般就是发现。你要知道干活的人少,干活干得漂亮的人更少。《大航海》是我们运气好,碰上了,那么他们也确实需要一些条件,刚好我们手上也有一些资源,就正好用上了,刚好。他们现在很开心,我们也觉得挺光荣的事,这事儿能跟我们有关系。

问:空间也在定期做展览吗?

答:定期的有,月食和课堂都是定期的。然后有三个实验室,没那么明显的定期,但一直有联系。一个是王欣的“8赫兹催眠实验室”,另一个是易连的“感官造物实验室”,还有就是“不日归”。差不多一直以来都为他们提供一些服务,有交流。他们有新的想法,我们有兴趣的就看怎么一起做。

问:课堂又是怎么选讲课的人呢?

答:一般来说都是想象力学实验室的朋友,脑子还不够用,去设计一个完美的开放的方式,还没做。现在都是通过朋友做了以后,做的时候发现问题。今后可以看看我们有没有思路可以开放出来。最大的问题涉及人,课程本身能否吸引住人。现在的人,生活内容太多,一般他养成习惯了以后,突然来了一个什么事儿,不见得能够吸引到他。要花这么长的时间、克服堵车来听你的课,你的课必须非常能吸引住他,否则的话你对不起人哪。

问:您个人创作和在想象力学实验室之间的状态有何不同吗?

答:工作一样都是工作。想象力学呢是大家一起来工作,那儿有分工、有人主导不同的工作;那我自己做事儿要从头到尾琢磨,自己负责的事儿。但我们有一个比较好的就是,尽管每个项目会有一个负责人,但每个项目都会有一个商讨的过程,这是前期的小程序、习惯吧,大家都会一起讨论。

问:文本似乎在您自己的创作、以及不少更年轻的艺术家的创作譬如《大航海》中发挥着很重要的作用,尤其对观念艺术而言。您会不会怀疑文本的表达和呈现能力?

答:不会。它就是一个材料,那么你去用它,用到的都是材料嘛。我们说纯粹的视觉材料你可以用,文本的材料也可以用。你单纯用文本的材料,够用了,那就用;单纯用视觉的材料,只要够用了也可以。要是你发觉不够用了,那就混起来用。我不怀疑的,用到它的时候,肯定是对它有信任的。

问:不论采用何种材料,它都自带有所谓记录的功能,包括您早年用书和印刷做的许多作品一样。那么这些物质性的材料,同如今越来越多的数字媒介相比,似乎反倒是后者更不容易被记录或保存下来。但终究很多记录都会消失,您是怎么看待这种保存与消失的悖论的?

答:消失是你抗拒不了的一个东西,就是一个时间问题了。用的时候是这样:一般来说你有什么样的能力,能用到什么样的材料,什么样的材料跟你有关系,然后你跟它接触有多深,能使用到一个什么样的深度,是由这些来决定的。所以你用什么材料,就是在这个范围内进行选择。其他的就是时间上长一点、短一点,不是你自己能想的事儿,不是你自己能做的事儿,是别人的事儿。

问:随着您工作领域的拓展,您是否会感到艺术的独特性是被强加而来的?

答:强加的事儿可能会有,一有文化这件事儿,习惯上自然的事儿,会有很多新的自然被带出来,人就是这样的。人事儿多嘛,事儿多了之后,各种各样的花招就全来了,这时候强加就开始来了。这就是一个游戏。人比其他有优势的一点就在于,他会给自己营造很多的安全性,你看人会把自己营造到不愁吃、不愁喝这样的一个生活环境里去,用不着为了一口饭搭上一条命,也不会在晚上睡觉的时候被一个动物袭击,非常安全。那么非常安全、吃饱喝足以后,你说人这时间怎么打发呢?太多事儿了。有些闲得蛋疼坐下来做些非常疯狂的事儿。我们说事儿一来啥都有了。而且随着时间的变化,每一个时间的人玩法还都不一样。这都是玩儿嘛,这些你要说强加都算。但我更愿意说,看到好玩儿的以后,有些人就开始故意嘛。本来过去的游戏都是为了一种技能的培训,小动物都是技能的培训;人就豁边了,人有些时候技能上的培训用不着,越会玩儿的人开发脑子、机会越多。游戏对人的脑力开发是有作用的、有意义的。强加就是玩儿多了就开始故意了。这是我的理解。

问:人本身也变化,随着和技术的关系越来越近,人似乎也变得越来越复杂、或者说不自然了。

答:不会太复杂。现在人为的事物也是自然的一部分啊。过去我们捕猎了动物生吃,那个自然也是慢慢变化成今天这样的。如果要意识到有一个自然和人为,那时候就都是不自然了。人在不断变化,因为人有脑子,活动的范围大、领域多,触角、形式也多,乱七八糟什么都多,多事儿。多事儿之后,平常只要吃口饭就完了,别搞那么多事儿,觉得多事儿好像不自然,自然应该是吃口饭的那种状态。但,人这么多事儿才是自然而然的事儿。谁让你那么聪明呢,是吧?这都是自然的一部分。

问:人本身也会被用作创作材料吧?

答:用活人?我用过。我请别人帮我到上海来体验生活,那时候我和施勇他们一起做《11月26日作为理由》,租了一个人,那一天,签了合同,租了一个活人来上海。说理呢就很麻烦,看问题有个角度问题。你从你自己看出来,我们每个人都脱离不了以你自己的一个角度和观点去看外面的事。这事儿是你摆脱不了的。我们不能说你躯体摆在这儿,眼睛摆在这儿,我的意识“啪”到你身上来了,我用他者的眼光来看,这是做不到的。当然有些人说我有同等的经验,我感受到了,那么是不是能猜想你也感受到了。比如有人有打板子的经验,那么看到别人被打板子,自己会感同身受。这是经验的联想。通常来说都是以自己为观察、看世界的一个点嘛。这个点是近大远小的,是透视的原理,离你越近的、你了解得越清楚;离你越远的呢,看得越模糊;再远点就跟你没什么关系,你就看不见了,对吧?这时候呢,离你最近的人就是你自己,你最了解你自己,是吧?看得最清楚了,是吧?甚至已经近到你看都看不见了(笑)。有时候关于自己,反倒要借别人的一双慧眼来看自己。通常来说离得越近,了解得越多、看得更清楚一些。我们就说人在讨论问题的时候要“拆”,一个所谓你自己的观点、角度,还有一个公共的角度、多数人的看法会怎么样,这样就容易把想法弄乱。因为你很难站到一个公共的角度,当然你可以分析、计算,比如有多少人是这么看问题的,他可以归纳、总结、计算概率,这是可以用到的。那么对照个人的角度来看,公众的角度是对还是错,可以对照着来讨论问题。所以产生争论也就在这一点上。还有人自以为是,自以为自己的观点等同于所有别人的观点。每个人看东西的角度不一样,程度也不一样。有些人看三眼,有些人只扫了一眼,看了三眼和你只扫了一眼获得的资讯是不一样的。有些人看了三百眼,但他是睁眼瞎,为什么呢?因为他看的对象跟他一点关联都没有,他看了也是白看,看不到任何信息。那么我们一般来说,看东西都在提取跟你有关系的事情,你要是没关联呢,人会自动屏蔽的。所有眼前的事物都会屏蔽。假如说从你眼前过的这些事物的细节都被你看到的话,你会奔溃的,对吧?一般来说,保证我这个生命尽可能地付最少的代价能够生存下来,肯定有个主导性的东西,什么是主要的?你就觉得这个最主要的跟你最有关联,这就是每个个体的价值判断的问题了。哪些东西对你是最重要的?你就会提取那些东西来看,其他东西自动屏蔽。这是人的功能吧,每个人的看法、观点都会不一样。

问:每做一件作品是否就是有关比如人怎么看的一种研究?

答:没那么严肃。你就是碰到了。你在这世上活着、混着,突然有一个牙磕了,你就觉得这是个事儿。你会察觉到一些事情。另一天你被蚊子咬了,你又会察觉到一点事儿。不停地察觉、不停地有认知嘛。实在闲着无聊了就来叨叨这些事儿,当然这都是因事生事,不是自言自语的情况。有时候你会看到一个人每天按着点到同一个地方自言自语,旁边一个人都没有,但好像是对着一群人说,特别兴奋,手势还特别多。那是精神有问题。这种自言自语的情况是有的,但我还没到那种程度。我还是很刻板地对你施加的这种影响做出反应。

问:这次您说做作品挺赶的,那么要是没展览,会不会做出这些作品?

答:没什么展览任务,人就比较懒。这个事儿是这样的,体力好的人勤快,做的事儿多一些;身体不好的人就要选择着做,这和体能是成正比的。体力甭好的人恨不得同时做五件事。有时候,人会空闲无聊得觉得恐怖,那就得没事儿找事儿。乱七八糟地玩玩这个,逗逗那个;但脑子没停啊,有惯性。因为你以前干过这事儿,就像被水一直冲、一直冲的河道,水不停地在河道里跑,思维就在脑子里跑。那你不可能跑到另外一边去吧,也没条件在另外一边跑。那怎么办呢?又老是被拖进来、拖进同一条河道,你想换个脑子都不可能。这是惯性,有时候你脑子里面还装着这些事儿。所以说,等到有任务的时候,或者实在闲得发慌的时候,就会找事儿做。也有另外的情况,脑子里蹦出来一个事儿,突然很兴奋,把你点燃了,那股神经劲儿被点燃了,然后你就坐不住了,不下手、不动手不舒服,那时候就会下手。

问:惯性也会改变吧。这段时间这种方式或者材料用得多,那段时间用别的多。

答:对,这你说得对。2012年在民生做回顾展,就是一场追悼会,以前没想到我还能活下来,为了纪念我这么一个人,看看他生平干过什么事儿,能拿的全都拿出来堆上了。做完那个展,人就不行了,其实在做手术之前很久都不太行了,人的欲望都没了,别说干活了,干活的功能都没了。现在好多人对你很好,恰好周围的朋友都是圈里的人。人家问你啥时候干活,关心你。也是提醒我,看功能恢复了没。关于做事儿,我有个发现,也是我才发现不久的。干所谓的艺术啊,实际上是一种功能,有些人功能开发得好一些,强大一些;有些人废了,像阑尾一样,没功能了。丧失了这个功能的人叫残疾人,残疾人是很少的,大多数人都有这个功能,只是我们没去用它。发达的功能都是你用得最多的。但是比如一个聋人,有功能障碍,那么他可能眼睛特别灵。都有艺术的功能,只是你没想用,没自动选择这个功能,长期不用,不就迟钝了嘛。其他功能用得多、完善了,这个功能就迟钝了。我生病以后不知道我还有没有这个功能了,不知道。跟性功能差不多。展览对我来说就是正常例假。这么长时间没干过活,试试看,功能恢复了没。说做吧,就试试看。香格纳这次是新馆,有点严重,是新馆的第一个展。后来画廊的人又很不经意地告诉我这是香格纳二十周年,就更严重了。所以这次的例假来得特别多,太使劲了。像打了鸡血,很兴奋,是满血状态,当然过程中也会有不少垃圾,需要不停地筛选。

问:怎么去开发这功能呢?

答:多用,用用就来了。

问:这功能需要使用的条件或者说系统吧?

答:系统有时候确实能够刺激功能更快,有一定帮助;但也有相反的情况,反倒摧残了这功能。我知道有人进入系统之前功能蛮好的,进来之后就坏了。

问:这功能有什么功效、功用呢?

问:这得让用这个功能的人说,感受到这功能的人才会知道。

▲ 《无题》,多路视频、硅胶管,多种尺寸


▲ 《无题》,EL冷光灯、铁架 147×100×300cm

▲ 耿建翌在作品前

▲ 《无题》铁架、油布、放映机、16毫米电影胶片 826x237x237cm

▲ 《无题》多路视频、水泥管、双面镜 直径200cm×100cm(局部)


▲ “2015 夏”展览现场


▲ 布展中的耿建翌


耿建翌。1962生于河南郑州,1985年毕业于浙江美术学院 (现中国美术学院) 艺术系油画专业,2012年获中国当代艺术奖(CCAA)“杰出成就奖”,现工作生活于杭州。

2015夏:耿建翌个展香格纳西岸 | 2015年9月8日至10月22日

小桥东面:耿建翌个展OCAT深圳馆 | 2015年9月19日至11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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