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载于《ArtNews》中文版2026年3-4月刊

撰文：顾灵，图片：致谢 UABB  摄影，TAL+白羽；编辑：宁文

刚于2026年1月30日开幕的第十届深港城市\建筑双城双年展（下文简称“深双”）的三位总策展人，分别来自科学、艺术与建筑界；在我的印象中，他们或许是最看重自己创作者身份的深双策展人。其中，丁宁是深圳市人工智能与机器人研究院（AIRS）常务副院长；AIRS旗下的科学+艺术联合实验室艺术总监即是另一位总策、艺术家兼诗人沈少民，他还担任深圳大学本原设计研究中心公共艺术研究所主任；而朱涛则是备受尊敬的建筑评论人，香港大学建筑系副教授。

与此同时，两位执行策展人姜苏轩与刘紫茵，都是艺术家，并分别在“记忆剧场”、也即“电话亭版块”带来了自己的创作。深圳市城市设计促进中心的组委会工作人员中也不乏创作者，如郑若荔就是一位曾专注于后网络领域的艺术家。她们着意引入了与她们一样更年轻的创作者，意在激发鲜活的对话，而非教科书般灌输所谓既成的知识。

“地外剧场”；第十届深港双年展，2026

走进第十届深港双年展，整个展场洋溢着浓郁的“第一人称”创作者的氛围。惯常用于建筑展览的信息密集的图表展板与建筑模型反而鲜见，其中典型的扎实研究例如刘珩带领的深圳大学粤港澳大湾区创新设计实验室的《水的未来场景：深圳案例》。存在感更强的，是一组组澎湃着浓烈日常气息的诗意创作。

电话亭：被遗忘的都市基建，化作时空穿梭机

沈少民的策展理念显得经典，但也永恒：“以剧场为隐喻”。近百座英式（大部分红色）电话亭非常醒目地组合成“记忆剧场”单元。每个电话亭都“发包”给了个体或集体创作者，后者如院校、企业团队乃至非盈利组织——“命题作文”，创想改造电话亭。这种形式乍一看似乎显得陈旧，但它是限于紧张预算的一种务实高效的策略，而且也深得广大市民观众的欢迎。这些各自关注回收材料、城市肌理、空间结构、田野录音或视错觉等多样视角的电话亭，大多以活泼、低门槛的方式提供即时的身心体验——可玩耍、亦可沉思。

沈少民自己创作的《梦之亭》暗合我见到电话亭时脑中率先浮现的画面：疫情期间，上海的一间电话亭，曾被一位女士多次用作她的临时居所。沈少民在亭内改装了拼接床，并十分贴切地把电话听筒改造成花洒。“水从哪里来？”暂且先不问这么细吧；重要的是：艺术家在这座被遗忘的都市基建中，重新展现出对脆弱生活的容纳尺度。

沈少民《梦之亭》, “记忆剧场”；第十届深港双年展，2026

大多数电话亭的创作重在结合公共场域、营造亲切度和参与感。韦青作的《财神热线》与如花在野艺术工作室把亭子改成花轿的《无问西东》，都是对民俗热闹的化用。沈烈毅的《跷跷板-电话亭》则将经典的公共玩具跷跷板与视觉相关联，让亲友在起伏之间彼此看见。王丰带领的青柠艺术实践小组聚焦因心理状态而休学、失业的青少年与青年社群，以《漠漠创业卖多肉》为题，在电话亭开了多肉植物自助小铺，希望以此呼吁更多人关注边缘人群的疗愈实践。“一千个人眼中有一千个电话亭”——相亲角（《不止A4相亲角》，谭淦泉、何子振、曾长聪）、画廊（《1平方米画廊——“对画”姜苏轩个展》，姜苏轩）……真正的百变电话亭。

韦青作《财神热线》，“记忆剧场”；第十届深港双年展，2026

也有不少电话亭上升到哲学层面，似是而非，意在借电话亭来讨论存在的本质。如位昂的《“存在”电话亭》，用CAD制图、数据标注与文本组成一座电话亭装置，剥离了其物质实体。王黑龙的《缄默立方》则在物理层面把电话亭彻底压扁成一叠废铁。周钦珊的《X》把电话亭完全涂黑，甚至画上影子，仿佛出现平行宇宙的裂口。

“记忆剧场”；第十届深港双年展，2026

科技含量高的作品也不在少数，如《与TA对话》（罗琦钟、陈思源、马源鸿、库德热提·斯依提）：访客一步入亭中，屏幕里就以高倍速展示其从年少到年老的迭变面容。而追梦梭（DREAMSOAR）团队的《风雨亭》让龙卷风成为随时能生成的小规模气象。声音维度的作品也有许多，其中杨浩的《铃声陷阱》最有调动感——老式电话铃声持续响着，撩拨着我们想去接听。

机器人与黑箱剧场：人类与后人类，走到哪一步了？

鉴于沈少民团队的AIRS科学+艺术联合实验室身份，展览中融合科技与艺术的作品非常亮眼，但都透着一丝隽永的意味。其中，丹尼斯·洪博士（Dr. Dennis Hong）的《顺从的轻盈》散发着古朴的部落感，仿佛是在招引人们绕着它聚会、起舞。事实上，在姜苏轩分享的一段视频中，来自麻省理工学院（MIT）的一群交流学者真的绕着它如绕篝火、载歌载舞起来。

DataPaulette（法国），《数字地形》（Topographie Digitale）；第十届深港双年展，2026

这些顶着V字形闪亮铝膜气球造型的细短腿机器人，让我联想到科幻动画剧集《拾荒者统治》（Scavengers Reign，2023）中机器人李维（Levi）在异星球维斯塔（Vesta）与在地生命体系融合的情节。原本刻板印象中冷冰冰的机器，迈着轻快的步伐，显得天真烂漫、无拘无束。而标题中“顺从”二字则透露出不可见的“规训”：环绕着机器人的一圈风扇所产生的空气涡流都是精心编制的，从而间接地控制了机器人的行走轨迹，让他们永远也跨逾不出无形的圆圈边缘。

丹尼斯·洪博士（Dr. Dennis Hong）《顺从的轻盈》；第十届深港双年展，2026

如果说丹尼斯·洪博士探讨的是机器的情感维度，那康奈尔大学的机器诗学实验室主任桑·莱伊（Sang Leigh）则颇具批判性地探讨AI对自我的替代可能：《交替、算法、异常 I（A3I）》记录了210条由AI创作、合成的社交媒体帖子，每篇所描绘的是莱伊的另一个自我版本，一种“统计学上的‘可能’”。这些面容相似、但身份截然不同的“莱伊”，赤裸地揭示出人的多重自我以及所谓自我的局限性。而算法则镜像了这种“错漏百出”的认知过程，使人的身份成为记忆、机器与虚构之间的偶然涌现。

桑·莱伊（Sang Leigh）《交替、算法、异常 I（A3I）》；第十届深港双年展，2026

林浩齐《硅基元老院》；第十届深港双年展，2026

更多以设计师身份为人所知的李佳宝（Jiabao Li）此次展出的影像《触生世》（Chthulucene）想象的是更遥远的未来——全球变暖，海平面上升，所有大陆都被淹没在水下。作为海洋中高度智能的物种，章鱼终于解锁了产后释放自毁激素的基因（章鱼妈妈由于这种激素会在生产后快速衰弱、死去），于是，祖先的智慧代代相传，终结了漫长的“人类世”，而引领地球进入“触生世”（Chthulucene）。两位舞者以四肢拼合成一条“八爪大章鱼”，她们优雅地移挪在匿名的海岸线，表现着从视觉主导转变成触觉主导后的迷人姿态。

10个思想，

胜于10座建筑吗？

朱涛策划的“10个思想”单元呼应“剧场”理念，同样举重若轻。十位受邀的“空间思想家”以轻巧装置的形式来简练地阐发自己对空间的思考，其中包括著名建筑师王澍+陆文宇、刘家琨、藤本壮介（Sou Fujimoto 日本）、张永和\非常建筑、雷姆•库哈斯（Rem Koolhaas），以及其他领域的学者与创作者。

刘家琨《悬挂西村》；第十届深港双年展，2026

张永和/非常建筑《窗柱》；第十届深港双年展，2026

胡泳《人的困镜》；第十届深港双年展，2026

令我印象尤为深刻的是知名信息社会学者胡泳的雕塑《人的困镜》。它拥有双重镜像的结构：首先，圆形水平面上如罗丹经典的“沉思者”雕像的人形映射在镜面中，“囚”于一个模拟地球的透明球体框架内；然后，整个装置的底座也是镜面，映射着这整个“球-人-镜”的世界。不同于罗丹所用的青铜，胡泳选择了象征着硅基生命的绿色集成电路板来拼合成沉思者的形象。胡泳借此指出：人工智能大模型目前还不过是人类需求与智力的映射；可是，突破这面困“镜”的路径，学者似乎无意提供答案。笔者则乐观地看待这类悲观论调：在将自己的思想具像化的过程中，艺术斜杠建筑斜杠科学家的这群“无界”人士，其实总会回到超越单纯信息与虚拟世界的界面工作。或许，路径早就埋于学者此次试探的物理实体世界之中。

第十届深港城市\建筑双城双年展（深圳）

主题：城市剧场 | City Theater

主展场：深圳人才公园

平行主展场：河套科创中心

展览时间：2026年1月至3月

总策展人：朱涛、沈少民、丁宁

联合策展机构：上海风语筑文化科技股份有限公司

分展场：福田区华强北、罗湖区清水河、罗湖区金啤坊D栋筒仓森林、盐田区生物圈三号碳中和实验园区、南山区蛇口、南山区OCAT当代艺术中心、龙岗区香港中文大学（深圳）、龙岗区龙城CC创意街区、坪山展览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