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载于:半径Radius
“世界小剧场”是艺术家曹应斌的一场不完整回顾展,呈现了艺术家跨越20余年的创作脉络,由杨天歌策展,于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大学艺术中心TC101 SPACE自即日起展至2026年5月17日。展厅位于教学楼与食堂动线之间,像一个嵌入校园日常的轻盈切片。展陈采用瓦楞纸板形成围合式展墙,基座造型则参考了古寺庙的木质斗拱。外圈展线隔着透明玻璃幕墙亦可吸引路过的学子,内圈则形成一个更易沉思与自省的空间。
1971年出生的曹应斌,来自古城河南开封,目前生活在郑州。不过他经常在外跑,比如去山西,去意大利。主要是探访寺庙,也行走在日常的地方。他绘画与摄影中的意大利,抑或远离城市的中国乡野,异域感都很淡,而更像远方的邻居,让人觉得亲近。我想从他的创作里,尝试探究这份亲近的由来与启示。

曹应斌摄于Isola e Museo di Mozia,2025.5
这份亲近感或许古已有之。在远早的年代,文化与宗教的东西交汇、宗教与日常生活的结合,均比我们通常想象得更为频密。当然,曹应斌不是为了做学术研究而去深入地看宗教造像与寺庙建筑。他觉得自己是怀着一种对神性空间与艺术创造的亲近,一次次回到那里去。

曹应斌《广胜寺》,2021
纸上炭笔,26.5 × 38 cm

曹应斌《广胜寺》,2023
铝板干刻版画,版数 1-3,20 × 30 cm

曹应斌《广胜寺》,2021
布面油画,80 × 100 cm

曹应斌《广胜寺》,2021
纸上油画棒,21 × 30 cm

曹应斌《广胜寺》,2021
手工纸上水彩,32 × 46 cm
在2021至2023年间,曹应斌先后以纸上炭笔、纸上油画棒、布面油画、纸上水彩与铝板干刻版画这些不同媒介,刻画山西广胜寺入门处的同一场景:中央一根粗直立柱,几乎顶天立地,隔开了从门外射进来的阳光。光线在地上划出一片广敞的三角形;而在左右暗处,两名威武护法,右者怒目直视画者/观者,左者衣带飘逸、合掌看向右侧。
曹应斌说,是一个特定的“瞬间”,吸引他一再重访,让他再度投身那“瞬间”。创作的过程,即是再次抵达与游访。
混杂着谦逊、冷静、好奇、投入的目光,他游历的步履不停。是在意大利裔策展人莫尼卡•德玛黛(Dr. Monica Dematté)的支持下,他得以多次前往意大利“采风”。语言不是障碍,因为他的双眼时刻都在凝神观察。相应的,我总能在他的画中感受到画者本人的静默,这种在场感极强的静默,更衬得他目光炯炯,以及画中环境声的生动。

曹应斌《那不勒斯》,2025
布面油画,60 × 73 cm
《那不勒斯》(2025)是一幅引人入胜的群像油画。小巷的丁字路口,助动车头上挂着超市购物袋的男人戴着头盔,站在画面的中央。他一只手插着腰,另一只手向前展开,似乎正在辅佐他的侃侃而谈。在他背后的墙上,一个巨大的女人头像,浓密高耸的栗色头发,双眼明亮,烈焰红唇,几乎比他全身还要高;“她”与前方这个胡子拉碴、闭着眼的市井大叔,显出一种奇特的亲密感。
女人头像所在的浅黄色墙面上,斑驳的电线、政府通告、店铺招牌与凌乱的涂鸦,是意大利常见的街景。这些所组成的背景,由于女人头像和头盔大叔在画面图层上的“融合”,而在空间上显得前倾;观者的视线随着背景空间的前移,自然地挪向画面的前方右侧——一位游客模样的大叔侧脸看向画面中心,让画面内部的观看关系丰富起来。
在画面右下角,另一位老人正脸望向画外,直视着观者。他的眼神与表情透着笃定与专注,让我联想到传统宗教群像画中的人物。他一只手托着脸,另一只手撑着肘部,若有所思。
这幅画构建的观看关系并未止步于此。在画面左侧,另一位路人双手背在身后,看向戴头盔的男子,似乎是在与他对话,并与游客大叔三人形成了一个画面中的三角形,矩形石块铺就的寻常街角开始展现出戏剧舞台般的表现张力。
在左侧斜后方,一对夫妻推着婴儿车正走出画外;他们身旁是一家转角Pub,人们会走进去买杯咖啡或酒,直接倚着吧台就当场喝完。这或许只是曹应斌原本无意中取景入画的“配角”,但也为画面增添了生动的日常感。
我的目光反复游走,仿佛就站在画者按下快门的那个位置。整体的灰调子与点缀其间的橙红色调搭配合宜,一如画中人物的闲适。
相似的闲适也可以出现在中国的市井一角。在《大理北门菜场》(2021)中,油画棒的色彩跳脱得多,撞色强烈,还原出高纬度的透亮光线。然而这纯朴的菜摊儿,沿着山峰状的石块路导向远处的视觉灭点,堆砌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神圣感。神性与日常性,在他的画中、与目光中,不分彼此地两相交融。

曹应斌《大理北门菜场》,2021
纸上油画棒,39 × 54 cm

曹应斌摄于Selinunte Archaeological Park Parco Archeologico di Selinunte,2025.5
让我们再来看看曹应斌的照片吧。比如这张,亚平宁半岛高饱和度的透亮光线,直穿屏幕照向我。连阳光似乎都讲述着神的话语——在意大利旅客不多的古迹行走时,我常会如此幻听。而神的子民,或许就像生活在南方乐园的人字拖一族般,由气候内生的松弛感自然地散发出来,耸耸肩、骂句脏话、比个手势,江湖再会。

曹应斌《祖源谛本》,2022
手工纸上水彩,28.5 × 38 cm

曹应斌《祖源谛本》,2022
纸上油画棒,54 × 78 cm

曹应斌摄于临城普利寺,2026.1

曹应斌摄于山西阳城寿圣寺,2025.4

曹应斌摄于巴勒莫木偶博物院,2025.5

曹应斌摄于锡拉库萨,2025.5
看曹应斌的画与照片,则像是跟着他定制的滤镜来重游那些旅程。相比油画,水彩画是他更常用的媒介。这些水彩“写生”通常画得很细。例如一群游客跟着讲解,抬头看恢宏的阿西西圣方济各圣殿。身为游客,他很愿意将别的游客与景点一起入画。游客们观察着名胜古迹,不求甚解地望向那些“古代的”画像与雕塑,眼光滑过色彩斑驳的表面,不愿付出太多努力地辨认画中的教谕典故。还有建筑本身:雕梁画栋,营造崇高感的天上空间——曾经的宗教家与工匠们尽力去除“人间感”所集智营造的效果。
然而曹应斌的视角让我们意识到,天上人间本是一处。他以与神圣亲近的目光看向日常,也以与日常亲近的目光看向神圣。东方神,西方神,高阶神,低阶神,高傲的人,礼貌的人,热情的人,放松的人,神态跃然于每一张生气盎然的脸——泥塑的,石雕的,壁画的,油画的,皆以双眼看向光影世相;而这些目光,如被《西游记》中的“后天袋“般吸入曹应斌的画中,散解为更自在天真的人物。

曹应斌《阿西西圣方济各圣殿》,2018
手工纸上水彩,32 × 44 cm

「世界小剧场」展览现场图
文章供图:曹应斌,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大学艺术中心TC101 SPAC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