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rresistible Beauty of Horror

不可抗拒的恐惧之美
德雷福斯 – 贝斯特夫妇收藏作品展

原文刊载于2014年8月总第293期Art and Design《艺术与设计》杂志P168

beauty of horror from Art and Design-2014-08-6

文 Article > 顾灵 Gu Ling;图 Pictures > 佩吉·古根海姆美术馆 Peggy Guggenheim Collection

列 奥 纳 多·达·芬 奇 在 其《论 绘 画》(Treatise on Painting)一文中写道,
“对墙面上的污迹、灰尘、云彩、水流的沉思会幻化作其他的视像,诸如人兽争斗、风景、怪兽、妖魔等诸般奇妙。”人的历史,是赋予事物以意义的历史,亦是赋予自然以情感的历史。艺术创作的形式,不论文字亦或图像,总寄托着作者心灵的碎片,赋予表达以拟人的色彩,并冀望其可以留存于时间的长河中,保持其幽然的灵光。

佩吉·古根海姆美术馆位于威尼斯大运河的
中段,对称结构的现代主义白色建筑面对游
船如织的水面敞开怀抱。作为佩吉·古根海
姆的故居,曾经的客厅、书房与卧室如今均被
用作展厅。穿过雕塑花园,对面一幢建筑则被
作为独立的展馆,专为特展开放。初夏的威尼
斯,阳光明媚,海水的咸味浸润在空气里。题
为“只给你看——从风格主义到超现实主义,
一场私人收藏展”的特展在此展出,百余件来
自德雷福斯-贝斯特夫妇(Richard and Ulla
Dreyfus-Best)收藏的作品构建了一座引人入
胜的视觉迷宫。紫罗兰色的墙纸好比时光穿梭
的屏风,抬头推开门,已是满墙的画。朦胧中,
流连于壁炉上方马格利特(René Magritte)
的“维纳斯”,转身坐在贝壳状的铜制餐椅里,

面前是勃克林(Arnold Boecklin)的《奥
德修斯在海边》,上楼经过摆满饰品的壁橱,
步入卧室,缀满各色十字架吊坠的墙面中央
恰是卡罗塞里(Angelo Caroselli)的《魔法》
(Witchcraft)。
这是德雷福斯-贝斯特夫妇收藏的首次、也或
许将是仅有的一次完整展示,这些来自不同
年代的作品之间呈现出了惊人的联系与融合。
自16世纪的亨利·福塞利(Henry Fuseli,原
名Johann Heinrich Füssli)等大师以降,至
达利、马克思·恩斯特(Max Ernst)、马格利
特等超现实主义巨匠,到安迪·沃霍尔及至杰
夫·昆斯,展览名家、名作云集。策展人安德
烈·贝耶(Andreas Beyer)介绍道:“对我而
言,风格主义(Mannerism)是一种态度,一种

视角,而非简单的透视、构图、比例的奇异配
置,它贯穿艺术史之始末。在得知德雷福斯-
贝斯特夫妇的收藏之后,我们发现其收藏的作
品足以代言不同时期的风格主义创作。……其
收藏也让我们坚信艺术史自身的延续性,……
艺术家们不断试探幻想与技法的能力。……此
次展览是对艺术自身延续性的强调,而非那种
将艺术史分为多个阶段割裂来看的观点。……
我们想强调艺术就是永不间断的创作之流。”

艺术作为巫术或魔法

人对死亡,同时抱有畏惧与好奇。阿加莎·克
里斯蒂笔下大侦探波洛的终章题为《帷幕》
(Curtain),波洛亲手谋杀了从未自己动手
杀人的凶手,满怀忐忑地祈求上帝的原谅,

并任由死神夺走其生命。这无疑是对侦探的
莫 大 讽 刺,却如此 生动地 揭示出撩 开帷 幕
窥探死亡的一瞬。然而,还有比死亡更可怕
者——“比黄昏还要昏暗的,比黑夜还要深
沉的”——永生或不死。从宗教到神话,神灵
或恶魔均有不死之躯,这些超逾生死的人类
灵魂的投射,不断在光影之间挣扎。作为巫术
或魔法的艺术,好似灵媒,将超自然的力量、
毁灭性的神秘灌入观者之眼。卡罗塞里的《魔
法》莫过于此类艺术的绝佳代言,你仿若可以
听到画中巫师喃喃念着古老的咒语,她手下垫
着打开的书页,书下垫着一个骷髅头,骷髅头
的形象映于旁侧的水壶中,水壶里是艺术家本
人与模特的倒影;水壶后的镜面中却呈现了截
然不同的映像:无名的精灵鬼怪腾空驾临,以

其空洞的眼神望向观者;巫师的手穿透镜面捉
住的是她自己脸庞的镜像,但那却是一张灰暗
的了无生气的死亡的脸孔。重重反射与镜像的
背后是艺术家对自身角色的臆想。
更多史诗性的,对地狱场景的描绘,彰显了引
人哭笑不得的宏大场面,络绎不绝的人兽杂交
与奇形怪状的生物在晦暗的冥界或遥远的某
个仙境岛屿张牙舞爪。与其说是艺术家在其
对自然事物的认知之上所发挥的天马行空的
想象,不如说是艺术家在自然事物中看到了人
的形象乃至心性,并将人的七情六欲与乖张表
情投射于万物之上,并由此塑造新的形象,乃
至新的生物。花鸟走兽鱼虫,都有了眼神,都
好似是变了形的人。通过创作,究竟赋予事物
以生命,还是赋予生命以形象?对于“有生命

的”界定,或应依据其是否“有能量”来判断。
安塞姆·弗兰克(Anselm Franke)在其主编
的《万物有灵》一书中写道:“生命力开始显
现之时,正是知识与客观化的僵硬秩序出现
松动、边界被逾越之时。在边界的另一边,一
个充满奇妙变化、怪异和恐怖的世界始见形
成。”人类文明的发展与社会学科的构建,同
时也是对所谓“野蛮”的排挤与吞噬,以及将
自然外在与人(灵魂、个体、主体)越拉越远的
过程。策展人口中“艺术就是永不间断的创作
之流”不仅因为时间的延续,也是因为人对灵
魂的困惑与疑问从未终止:自启蒙运动对人类
灵魂之神秘所发起的理性挑战,接连不断的政
治与社会变革,人持续通过宗教、科学及心理
研究,试图求得解答。这些山海经般的图景,

是忏悔罪恶、寻求救赎的永恒主题的另类呈
现;对丑恶、残暴与恐惧的描摹,是为了更清
晰地看透灵魂的模样。
象征主义与黑暗浪漫主义

人对性与爱,始终持着狂热与渴望。爱是一切
文艺创作的重要题旨,而爱也无从推开恨的纠
葛,忧伤、恐惧、愤怒与死亡随之而来。参展
的多张裸体绘画不仅意在色情,更能引发某种
深层的不安。人对美的定义的重要转型,不得
不提康德在其著作《判断力批判》中对崇高的
强调。崇高令人敬畏,亦可引发恐惧。黑暗的
浪漫主义艺术(dark romanticism)渗透于整
个19世纪的欧洲艺坛,而德雷福斯-贝斯特夫
妇的收藏涵盖了大量来自这一艺术运动的作
品,其中首屈一指的创作,当属亨利·福塞利的

《噩梦》。作为艺术家在数十年间不断回溯、
挥之不去的关键主题,此次展出的1810年版
噩梦相较流传最广的1781年版而言,显得更为
灰暗。主人公躺在床上,翻身垂手,坠下的头
仿佛正受着噩梦的煎熬。红色的帷幕间,漆黑
中隐现一枚马头与一只怪物。对福塞利而言,
骑在梦者身上的鬼怪并非实体,而是自然力的
视觉化,可被视为梦者潜意识中恐惧的投射,
由此现实与梦境相互交融。将画面主人公置
于漆黑的背景中央、并照以惨白的光亮,以此
形成卡拉瓦乔式的明暗对比是福塞利标志性
的画法,只是光亮总是忧愁的、充满悲剧色彩
的、不明出处的,好似主人公自身莫测的命运
一般。这样的画面设置也让每一幅画变身为
一场噩梦的重演,从《逐出伊甸园》(1802)到
《罗密欧跪于朱丽叶的尸体前》(1809),不论

是圣经故事还是文学典故,福塞利都以同样的
阴云弥漫来讲述。
据传,《梦的解 析》的作 者、精神分析 学 派
的创始人西格蒙德·弗洛 伊 德(Sigmund
Freud)在他的书房里就挂有一幅福塞利的
《噩梦》。弗洛伊德提出的著名的“生本能”与
“死本能”,与19世纪的黑暗浪漫主义创作有
着显见的参照关系。拥抱生命、爱与性的生本
能驱动着人类的发展与繁衍,而冲动、愤怒与
死亡则是解构、破坏与毁灭的死本能。古斯塔
夫·道雷(Gustave Doré)的双面画或可与生
死本能论形成完美的对话:在这张18×13厘米
见方的纸片一面,画有躲在死神斗篷下的小爱
神朱庇特手持镰刀、递向死神的一幕;纸片的
另一面,则是坐在一堆骷髅头中的朱庇特手持
手枪、怀着忿恨瞪视向画外的场景。而诱惑与

死亡的化身美杜莎,在勃克林的雕塑《刻有美
杜莎头像的盾牌》中,双眼圆睁,鼻孔放大,整
张脸上写满了绝望,她的蛇发萎顿,喻示着其
死期的降临。依据希腊神话,智慧与战争之神
雅典娜亲手赐美杜莎毒蛇为发,并下令:凡直
视美杜莎之眼之人,瞬间石化。直至英雄珀尔
修斯将美杜莎制服,并将她的头献给雅典娜,
后者将这枚蛇怪头镶在她的盾牌上,继续沿用
其阴毒的天赋。
超现实主义的变形记

作为超现实主义的主要创始人,安德烈·布勒
东(André Breton)早在1925年7月由他主编
的第四期《超现实主义革命》(La Révolution
surréaliste)刊物上就发表了除自动写作之
外、对视觉艺术中的超现实主义的观感:“为

了实际价值的全面改观,艺术作品要么表达纯
粹的内在,要么不再存在。”从马格利特标志性
的帽子、镜子、门、窗、鞋等意象,到维克多·布
劳纳(Victor Brauner)的代表作《心理空间》
(Psycological Space, 1939),超现实主义所
提倡的自动主义即是对潜意识的有意揭示。然
而,我们所熟悉的达利式的荒诞场景与夸张变
形,其实在风格主义的创作历史中由来已久,
甚至可以在装饰艺术与工艺传统中找到影子。
展品中有不 少 作 者匿名的装 饰 物,如贝壳
镶嵌成的、陶瓷的、木雕的各式各样的骷髅
头或头颅。还有一组仿朱塞佩·阿尔钦博托
(Giuseppe Arcimboldo)的《四元素》系列之
《空气》的画作,这位长于用精细的手法描绘
由蔬果、花卉、动物所组成的人像的16世纪意

大利画家,用上百种不同的鸟类堆积成题为
《空气》的人像画。从达利到马修·巴尼乃至
广告创意业界都仍从其创作汲取灵感。展出
的另一幅仿其知名系列《四季》之《冬》的木板
与画布拼接油画,则呈现了由各类昆虫与枯枝
所拼凑出的人像。17世纪德国匿名大师的画作
将人像藏于横向的风景中,让人不禁联想到可
以找出几张人脸的心理测试。当然还少不了有
如道林·格雷附身的18世纪奥地利匿名大师所
绘的《虚荣女的肖像》。人的变形记之种种,由
跨越数个世纪的艺术创作,使爱、性、罪、死的
神秘力量昭然若揭。艺术家们探索藏于浅表之
下的现实,公布自然的视觉宣言,梦境与想象
释放非同寻常的感染力,亦丑亦美的角色大胆
展现其心性,这无疑也是一场自然与人的变形
记。■(编辑:李鲁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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