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fter Notes on Camp

原载于 设计互联

坎普(Camp),这个出现在Viktor&Rolf创作介绍与评论中的高频词,是什么意思呢?

早在1964年,著名作家、艺术评论家苏珊·桑塔格(Susan Sontag)写下了58条手记,合称《“坎普”手记》。她在文中自白道,只有对坎普怀着同样热烈的爱与憎,才够资格来评价坎普,而她自己碰巧就是最恰当的人选。半个多世纪来,这篇手记被奉为评论坎普的经典之作,也成功将更多人吸引到坎普奇境。

基于桑塔格的手记,我们译介缩炼成如下十条坎普定义。期待这些隽言哲语,为你炼就一双坎普法眼,既能发现Viktor&Rolf创作背后的坎普锦囊,也能识别生活中与你不期而遇的坎普艺术。

  1. 坎普是一种现代的、纯粹审美上的感受力
  2. 坎普是把夸张、迷人、热情与天真恰如其分地糅在一起的风尚
  3. 坎普是全然人工的,而非自然和谐的
  4. 坎普是把一种东西变成另一种东西的魔法
  5. 坎普是表面嬉闹、内里严肃
  6. 坎普是“好艺术”与“坏艺术”之外的额外艺术
  7. 坎普是事不关己、漫不经心的调侃,而非自以为是、愤世嫉俗的讽刺
  8. 坎普是能从通俗文化里享受审美乐趣的少数内行人,是能从“坏品味”尝出“好品味”的人
  9. 坎普是一种冒险而机智的享乐主义,它不做评判
  10. 坎普是对特定物、特定人的特定风格的由衷之爱

感受力是最缥缈而难以捉摸的,但它又是最具影响力的。当哲人们谈论时代精神、理念或变革时,往往疏于自查先驱的感受力。它无法被验证,也很难用言语描述,只有灵敏的体察才能捕捉到它。这也恰是桑塔格用短幅的手记、而非长篇的论述来评论坎普的原因。

以华丽着装著称的唯美主义代言人、著名作家奥斯卡·王尔德,曾在《给年轻人的隽言哲语》(Phrases & Philosophies for the Use of the Young)中写道:“一个人要么本身就是一件艺术品,要么穿着一件艺术品。”(One should either be a work of art, or wear a work of art.)还是王尔德,他在《温夫人的扇子》(Lady Windemere’s Fan)中写道:“蠢人才把人分成好人坏人。人要么迷人,要么无聊。”(it’s absurd to divide people into good and bad. People are either charming or tedious.)这是一种对精湛技艺与浮夸多饰的纯粹狂热——宁可牺牲别的,也不能不“美”。这个“别的”,有时甚至是所谓的内容/内涵,因而很容易沦为在大众文化席卷后被认为过时的讲究。这个“美”,由此区别于登堂入室的古典艺术(fine art)对真、善、美的崇尚,对严肃内容的推崇,对崇高道德的强调,而是一种高度装饰化的,注重质感、感官与外表的独辟蹊径。只需看它一眼,你就会惊呼“这太夸张了!”过度、多余、超额,所有指向“浮夸”的词汇,都是坎普不可或缺的内核特质。所以,它也是城市的特产,是人工的独创。它的美,与自然无关。

Viktor&Rolf在创作中展现出对蝴蝶结近乎痴迷的狂热。不论是男士穿的蝴蝶领结,还是更女性化的长飘带蝴蝶结,从裱花蛋糕到装饰礼盒,蝴蝶结在二人手中无所不变其极地幻化成蝶。蝴蝶结起源于17世纪克罗地亚雇佣兵的一种颈巾,很快就被法国上流阶层追捧,引为时尚,成为旧世界知识分子与专业人士的身份符号。时间来到20世纪60年代,这不仅是科技化、媒介化、科幻小说、流行文化、性解放的黄金年代,也是蝴蝶结与坎普的盛世。著名导演费里尼将女主演Anita Ekberg置于自嘲之境的名片《La Dolce Vita》上映于1960年,奥黛丽·赫本身着纪梵希设计的蝴蝶结装饰礼服惊艳好莱坞的影片《窈窕淑女》上映于1964年,苏珊·桑塔格的《“坎普”手记》也写于1964年,而Viktor Horsting和Rolf Snoeren同出生在60年代的最后一年。他们将蝴蝶结,还有花边、爱心等深植服装历史而又泛滥流行的装饰元素,以色彩渐变、大小渐变、材料变化、比例失衡种种令人眼花缭乱的方式,不断重复、再重复。

坎普还是把一种东西变成另一种东西的魔法。Viktor&Rolf把芭蕾舞裙从圆的变成方的;蓬松的裙摆变成带有气孔、甚至被咬过两口的切块奶酪;套上画框的模特变成了传统意义上对画作的破坏者;秀场上,模特的脸被毕加索的立体主义“脸庞”遮住了,这些脸庞脱离平面的画面而成为立体的雕塑;著名演员Tilda Swinton穿着被子、戴着枕头站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原本躺在被子里的横向形象竖过来了,于是造成一种既站着、又躺着的视觉错感。这些戏法乍看直截了当、但使它们实现的手法却精妙无比。

其手法的奥妙之一即在于把模特的身体作为雕塑的某个零件来创造性地运用、而非仅当作展示体。在表象的肤浅符号之下堆叠的不仅是形式,还有高超的剪裁与廓形技艺。服装可以是帘幕,完全遮蔽身体的形状;服装可以是建筑,完全超越身体的体量;服装可以是X光片,显露肉身下的骨骸;服装可以是花朵,而身体是茎叶;服装可以是道具,而身体也是道具的一部分;服装可以是手绘,而身体可以隐形不见。

Viktor&Rolf在创作生涯中多次运用无限抬高肩线、淹没肩膀甚至头颈的做法,形成一种哈哈镜般或拉长或缩短的视觉错感,而布料廓形的结构、硬度与包裹感则很容易联想到盔甲、制服,一种形式内在固有的秩序感被通俗地、漫画式地戏谑了。其戏谑的对象,也完全可以是时尚作秀的自指,对时尚内在固有的戏剧性、表演性的扮演。

Viktor&Rolf用巧克力般柔绒丝滑的字体在服装上写标语,好像一个轻佻多情的女人用口红信手涂写在纸巾上的i love you(我爱你),而标语就这样被融化了。这种漫不经心的挑衅拒绝传统的严肃,拒绝和谐,拒绝完全认同单一感受。桑塔格写道:“一个人可以严肃地浮夸,也可以浮夸地严肃。”(One can be serious about the frivolous, frivolous about the serio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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