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M回顾|陈秋林个展“花园”对谈活动回顾

2026 年 8 月 2 日,正在坪山美术馆展出的 “故乡” 系列展览——“陈秋林:花园”个展举行了一场围绕艺术家二十余年创作展开的现场对谈。艺术家陈秋林与策展人凯伦 · 史密斯、M + 博物馆资深策展人及视觉艺术主管郭瑛,及坪山美术馆馆长刘晓都在主持人顾灵的引导下,从彼此最初与陈秋林及其作品的相遇谈起,重新回望《彩条》《花园》《薄荷》等作品背后的创作经历。

从三峡工程背景下故乡万县的拆迁与迁徙,到重庆街头的 “棒棒”、即将被水淹没的小镇与最后一天上课的孩子,再到多年后重新面对故乡、旧友与个人记忆,陈秋林的创作始终从具体而真实的生命经验出发。她谈到自己的创作往往始于一种直觉:先进入现场、认识那里的人,再让作品慢慢发生。那些曾经只是当下感受的影像与照片,在二十多年后重新观看,也逐渐显现出另一重意义——它们不仅保存着一个人的记忆,也留下了中国快速城市化与社会变迁中,许多正在远去的人、地方与生活方式。

正如凯伦 · 史密斯在对谈中所说,也许再过二十年、五十年回头来看,这些作品会成为 “一代人对现实的一种表达”。艺术家未必以记录时代为出发点,却因为真实地感受了正在发生的一切,而最终留下了时代的痕迹。以下为本次对谈现场实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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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谈现场

刘馆:大家下午好,我是坪山美术馆的馆长。欢迎大家的到来,特别感谢!这个展览对坪山美术馆来说非常重要,也受到了广泛的关注。大家都知道,陈秋林在国际上也是很有影响力的艺术家,这次展览做得非常出彩。

顾灵:谢谢刘馆!我先介绍今天的嘉宾:艺术家陈秋林,M + 博物馆资深策展人及视觉艺术主管郭瑛女士,还有策展人凯伦 · 史密斯女士。凯伦在当代艺术领域非常资深,1992 年就来中国了,一会儿大家会听到她流利的普通话。她目前也负责德英基金会的 “德英学者项目”。欢迎大家,掌声有请!

我是今天的主持人顾灵。其实我也是因为这个展览才认识秋林姐,我们不如就从 “怎么认识秋林” 开始吧!凯伦和郭瑛都是她的老朋友,先请凯伦讲讲,你是怎么认识秋林和她的作品的?

凯伦:大家下午好,感谢馆长的介绍!今天朋友们能来看这个展览,我特别高兴。2026 年正好是 20 年前,我第一次看到有规模的个展,在北京。那时 798 刚起步,有个长征空间,还不完全商业化,但对很多艺术家很重要,给了他们做有规模展览的机会。我常去那边,就看了秋林的展。那会儿不认识她,但看到很多介绍都说很震撼。到现场发现确实如此。那时秋林可能刚开始创作,老家万县正为三峡项目大规模拆迁。她第一次对那个过程的反馈,就在那个展览——她把一座木头老房子从四川搬到北京,重新搭了起来。

陈秋林个展:迁移,北京长征空间(前称二万五千里文化传播中心),2006 年 7 月 23 日至 8 月 20 日,图片鸣谢:北京长征空间

展览里还有很多作品,这次也都出现在我们展馆里了。我那个时候看《彩条》印象很深,有一个小女孩走在路上,穿的是一件蓝白红的彩条衣服——就是很多人搬家用的那种塑料袋子,她就是用这个材质做的衣服。这给我留下了非常大的印象。后来我发现,这个非常年轻、又漂亮又苗条的女孩就是艺术家本人,我就特别好奇——这么年轻的一个女孩,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感受力和动力,把自己的房子搬到北京,做成一个很大规模的展览。那次展览之后,我们之间也没有太多联系,过了这多年才真正认识。我非常感谢你给我这个机会,作为你的策展人,能够回顾你二十年的作品!

郭瑛:首先很感谢大家邀请我来参加这个对谈!我跟秋林认识很久了,但其实一直没有合作过,还是有点小遗憾,希望将来会有机会。我们认识差不多也 20 年了——一不小心就 20 年。那时候我还在英国做策展人,当时在曼城有一个美术馆叫 Whitworth Art Gallery,正在做一个群展,叫 The Land Between Us。那个展览是我第一次看到秋林的作品,展出的就是海报上那一件——花园。

《我们之间的大陆》,曼彻斯特大学惠特沃斯美术馆,

2010 年 9 月 25 日至 2011 年 1 月 23 日

刚开始看到她作品,觉得很有趣,里面好像藏了很多故事。但认识后发现她其实很直爽,出发点更多是一种冲动之下的反应,这让我印象很深。后来聊起来,才知道她做了很多很棒的项目,比如跟三峡有关的——她怎么跟当地人聊,怎么把房屋的一砖一瓦保存下来变成艺术作品。我一直很感动。希望等会儿多聊聊她的创作和做事方法,这正是她装置作品跟别人很不一样的地方。

顾灵:现在我们还是要把话筒给到秋林,稍微回顾一下自己是怎么开始做艺术的!

陈秋林:我开始做东西时还不知道什么是当代艺术。20 多年前成都第一次办双年展,艺术家们觉得缺女生,我刚好川美毕业到了成都,他们就把我拉进来。我问他们什么是当代艺术。当时黄奎(现在在上海)做了个行为艺术,没人看,把我们同学叫过去。他在地上爬,摄像机拍着,投影到对面大楼上。我特别惊讶:这是艺术吗?他们很肯定地说是。我第一次觉得,当代艺术必须有摄像机!后来就拍了 “砸蛋糕”(《… 系列》,2001)。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有摄像机就行。我就是这样开始的。

陈秋林,…… 系列 3 号,摄影,125 × 83 cm,2001

顾灵:我们可以看两个影像——《花园》和《彩条》,我们看的时候可能也会有一些问题,秋林也可以回顾一下当时做的过程,因为刚才又讲到了你做衣服的事情,真的觉得你衣服做得很好。我们就先放《彩条》吧!

陈秋林,彩条,单屏录像(截帧),8’8’’,2006

我真的是第一次看秋林的作品。之前不知道她作品跟三峡、故乡的故事。单看影像,我觉得它们一点没有被时光蒙尘。很多作品隔 20 年再看,会局限在某个时代趋势里,不了解背景就没法理解它的意义。但秋林的作品,即便过了 20 多年、即便不知道背后故事,仍然很有力量,尤其是现场。

大家看到的是废墟和鲜亮的对比——三峡拆迁和她漂亮形象的冲突,或者海报上塑料牡丹花与劳动者、灰暗三峡两岸的对比。这个对比,即使脱离具体现实背景,依然成立、有力量。视觉上很震撼,可能就像凯伦最开始看她的展览时那种感觉。

陈秋林:这个作品是在三峡工程第三期的时候拍的,水位线要涨到 175 米。这个小镇,包括学校什么的,全部都会被淹没。视频里看到的这些,现在都已经在水下了。我趁着还有一周水位线就要涨到 175 米的时候去做了这个项目,那些小孩都是最后一天上课。大概背景就是这样。

顾灵:具体会拍哪一些画面是你在现场准备的是吧?

陈秋林:我的创作方法就是先跑很多趟,大概知道自己需要什么。虽然我没有剧本,但心里清楚要什么样的情感线索和视觉线索,所以去了基本就能上手,包括人也都是提前安排好的。拆这个房子的话,平时就是推土机或者噼里啪啦地直接拆掉。站在梁上那位最老的师傅,是当地最老的一个。他也不叫建筑师,但谁家起老房子都会请他,搭梁什么的都有仪式感,是个老师傅。房子上每一个编号,都是他当时在现场一个一个编好的,这样才能很好地做成作品。我觉得有时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没有这些专业的人、专业的师傅,我也做不了,他们真的帮了我很多忙!

陈秋林,彩条,单屏录像(截帧),8’8’’,2006

郭瑛:很多片子你自己都参与在里面,你有没有想过找其他的演员来演绎这个角色?

陈秋林:原来的片子,好像都是我自己在里面。我也请过别人,但后来发现还是自己最合适,因为那种情感表达和状态,特别是人的状态,只有我自己最拿得住。现在我拍片为什么会用一些更专业的演员,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对情感的要求变高了,自己表达不了,所以现在会请职业演员、职业舞蹈家来。

郭瑛:我很好奇这个。很多艺术家会自己出镜,那怎么把镜头交给别人?怎么沟通、怎么让他拍到你想要的角度和画面?

陈秋林:我拍东西的时候,基本都已经想好了,知道自己要什么,一般就架两三个机位。其实拍成什么样、好不好看,我对那种特别美的镜头好像不太在意。我甚至觉得镜头的颗粒感和那种粗糙的质感,反而是我想要的。

顾灵:这些录像是用比较早期的设备拍的,所以会有那种颗粒感。但其实同期你也拍了一些画面比较讲究的照片。那些照片是在拍的过程当中随机的,还是提前就想好了要拍哪些?

陈秋林:我今年才放弃掉胶片机。我是一个狂热的胶片爱好者,所有人都在用数码的时候我都很不接受,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我自己比较老派。原来我一直用玛米亚 72 拍照片,用了很长时间,是 5×6 底片的那款,因为那是我接触过的胶片机里最适合抓拍的。但录像的话,说真的,基本就是在我的能力范围内、而且当时能租得起的设备,像这次用的应该是 PD350。

顾灵:说到摄影,也想问问凯伦,这次在这些作品呈现上的考虑,因为我觉得它们的尺幅非常得当,你是怎么考虑去呈现这些 20 多年前的作品?

凯伦:我觉得这是展览中很重要的一个点。秋林这 20 年一直在做,她一开始说不知道当代艺术是什么,我觉得她是那种自然天生的,这个太重要了!可能我们都能学会怎么素描、怎么画画,但真正的能力不是那么容易教出来的。看很多书、看很多别人的作品,或许能学到一些,但那种感觉,真的是艺术家才有的,这个是抽象的。说到底,还是回到那个问题:什么是艺术家?

秋林说她很多时候知道自己要什么,但最开始是凭感觉,这一点特别重要。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在工作,方式方法也在变,她刚才说当代艺术是从一个镜头开始的,但这里面也有发展——她做过行为、装置,用过很多不同的方式来表达。我觉得这些也都来自于她自己,最重要的还是她的个人经验。做一个好的艺术家,个人经验应该是很丰富的,这样的话你跟别人沟通,才有自己的态度和经验,你如何去理解别人的痛苦和快乐,其实都来自你自己的经验。

所以我希望这个展览作品不要太多,让观众能舒服地慢慢看。这次只用一个展厅,挑选了主题一致但手段不同的作品。入口处是比较早期的,带有女性视角的线索——她虽不刻意强调,但那条线索很有力量。这样观众能在一个展厅里,舒服地认识她 20 年的工作。

顾灵:《… 系列》是第一个作品。

陈秋林,…… 系列 1 号,摄影,58 × 86 cm,2001

郭瑛:特别是你自己演出的,服装的选择还是蛮有趣的。你是从什么心态、怎么样的想法去选择的呢?

陈秋林:好像都是直觉,没想很多。

郭瑛:这件不是一般的裙子,更像婚纱。我觉得很有趣,因为婚纱是大家都认识的——无论穿过或没穿过,我们都知道它是什么,它在特定场合才有,也有某种文化含义。所以你选它,即便凭直觉,但跟选一套普通白衣相比,给人的身体感受和意义是很不一样的。这些叠加在一起,就让作品的内容和情感丰富了很多。

陈秋林:婚纱应该很有仪式感。我早期有个作品叫《溺水日记》(2005),也是穿婚纱拍的。因为我不会游泳,拍的时候直接让人把我扔进游泳池里,表现一个女人穿着婚纱一直挣扎。我不会游,喝了好多水,再也不想学游泳了,但画面看上去挺美的。那张照片当时一下就卖光了,因为好看。但其实婚纱本身就是一种束缚——我结婚的时候都没穿婚纱,对它没什么明确的感受。婚纱很有形式感,可以让人漂亮,也能让一个女人承受很多。虽然大家觉得好像就穿一次,但代价其实挺大的。

陈秋林,溺水日记,摄影,182 × 302 cm,2005

凯伦:这是一个很好的例子。秋林作为艺术家,从自己的感觉出发,但找到了一个任何人都能识别的符号和形式,无论你来自什么文化背景。白婚纱虽然本来不是中国的东西,但在当代文化里,它代表一种理想状态。很多女人都觉得结婚那天要穿一件漂亮的白婚纱,这是个很简单的符号,却承载着很复杂的感受。你说自己在水里的体验,但观众看到的,是去做一件没做过的事。结婚过去很多是父母安排的,你都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样,对女人来说,既有兴奋,也有恐惧。其实秋林很多作品都有这种感觉。

顾灵:除了衣服,我还想问个别的事情。化妆、蛋糕、奶油,还有那个圆的梳妆台,跟周围环境的反差也很大,形式感很强,也很精致好看。那个家具是你定制的吗?

陈秋林:是二手市场买的,而且还便宜。

顾灵:但真的效果非常好!

刚才说到《彩条》里红白蓝编织袋,这次展览现场也用了一种类似工地保护地面的编织材料,确实带来一种粗粝感。像你说的,你用那种材质做衣服,还有《彩条》里天使和小男孩的衣服,也是找裁缝定制的。现场这种绿色材质又跟《薄荷》的颜色有些相近,所以材质上的选择挺有意思。凯伦那边可能有功能上的考虑,但也可以讲讲这种材质带给展览的感觉。

陈秋林:花园,坪山美术馆个展展览现场

凯伦:开始其实很偶然。美术馆地面很漂亮也很干净,肯定要保护。我做摄影展时,会考虑作品的表现。摄影色彩丰富,黑白彩色都有,但有时对比太大——像太阳足的时候,植物颜色会不一样;云彩一来,光线暗了,色彩就没那么丰富了。所以我做展览总想找一种对比不太大的感觉,用灯光调节,不要太亮,让环境自然、舒服。我们布展拍摄,快到开幕前,我才发现地面太白了,就提出能不能保留这个绿色编织带。第一,我们做 “花园”,想给人花园的感觉。但这个白色地面一开始特别刺眼,影像里又有天窗,外面太阳一照就会射进来,就是那种感觉。

顾灵:现在我们看到的是跟展览标题同名的作品《花园》,也想请秋林简单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件作品的背景。

陈秋林,花园,单屏录像(截帧),14’45’’,2007

陈秋林:有一年我回老家,我坐在一个楼上的茶楼喝茶,往下看,我就看见下面好多 “棒棒”,棒棒在城市里走来走去。

顾灵:棒棒就是重庆的那些劳动者。

陈秋林:对,就是最底层的劳动者,很廉价,给一两块钱就能帮你搬东西回家。重庆那边有码头,要爬坡上坎,他们都有根扁担,成群结队的。重庆冬天灰蒙蒙的,我往下看,他们把手揣在兜里那样走,我就在想这些人到底在干嘛,天天在这晃悠,也不一定能挣多少钱。当时马上就拍了,真是直觉,没想太多。

陈秋林,花园,单屏录像(截帧),14’45’’,2007

顾灵:是买了一些颜色鲜艳的塑料牡丹花,然后请他们从一个地方运到另一个地方。

陈秋林:对,没目的地,就跟他们说,你们跟着我们走就行了。他们来城里讨生活,带着像假花一样的梦想,但最后能得到什么,谁也不知道。我拍这个片子大概也是因为这个。配乐用了《我们的祖国是花园》,只是改成了电子版,加了噪音和电音,不太听得出来吧?

郭瑛:我第一次看到这个作品,才知道是个这么直接的创作!可能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看到的瞬间,有一种直接的情感投射,感受还是很真实的。我跟秋林聊天的时候,我经常会想知道她是怎么样跟这些人沟通的?因为我就觉得很神奇,就好像刚才讲的那个片子,他们怎么会愿意让你去拍呢?

陈秋林:我就直接跟他们聊。

郭瑛:他们没有问你一些问题吗?

陈秋林:这个人,拍完片子好几年还是我朋友。他当初来当棒棒,是因为孩子生病到万州治疗,没钱,必须做放疗。我去他们住的地方找记者帮忙发声、筹钱,但没多久孩子还是走了。他和他老婆那之后每年过年还是会来我们家。我觉得就当朋友处就好了。

顾灵:当时拍这些人其实是陌生人是吧?

陈秋林:对,找到他们的时候是陌生的,只是说有个活儿,你愿不愿意来干,来了之后就会处几天,基本上都会处成朋友。

顾灵:刚才提到《薄荷》系列,你反而拍的是小时候武术队、舞蹈队的老朋友,反而是拍以前很熟悉的人。我只是说我看的感受,我觉得那种隔离感还是很明显,有一种回不去的、亲密的、怅然若失的感觉。你想不想聊聊《薄荷》那个系列?

陈秋林:花园,坪山美术馆个展展览现场

陈秋林:我一直觉得《薄荷》拍了上集,还应该有个下集,但不知道怎么继续,感觉没做完。可能是我自己还没准备好,要等差不多了。那天还跟郭瑛聊,也许明年就能去做后面的事了。

顾灵:《薄荷》里面有一些是让他们站着拍的,有一些是会在家里摆一个场景。这是当时摆的一个场景。

陈秋林,薄荷—易小平,胶片摄影,德国哈内姆勒摄影纯棉硫化钡收藏级纸张 ,106 × 130 cm,2018

陈秋林:对,因为我会觉得有些东西是我想象的,有些东西是他们想象的,我想做成那种虚幻的一个空间感。

顾灵:关于现实的和虚幻场景的定制,凯伦有没有什么想要讲一讲?有一些其实是她实际在现实环境里面感受的,但有一些其实又是平行时空的感觉。

凯伦:这又回到艺术家自己的经验。我在想秋林是怎么跟那些人沟通的——如果不是本地人,口音不同,接触起来就不自然了。那些人愿意跟着她走,可能觉得没什么奇怪的,但信任很重要。包括《薄荷》,那是她熟悉的地方,但回到过去的时间,去找那些人,看他们怎么生活,还有没有共同语言,这个真的挺重要的。

陈秋林,一天,单屏彩色高清录像(截图),15’13”,2014-2016

还有《一天》,在贵州拍。很多像贵州这样的农村,现在成了旅游地,因为保留着传统和少数民族的东西。但对当地人来说,他们还是希望更现代化、进入今天。可传统太浓了——女人的位置、有没有教育机会、能不能找到工作,都还凝固在传统里。秋林总能找到这样的素材,无论在哪,她都能自然地跟人沟通。她已经在找新方向,但始终从普通人的角度出发,从来没有 “我是艺术家,我高高在上,要做伟大的艺术品” 的想法。就是有个话题,想探索一下,看能不能做成艺术表达,而不是非要做一个“艺术品”。我觉得这是她很重要的特点。

郭瑛:她跟我讲过,她做项目的时候是怎么样去跟那些人认识。

陈秋林:喝酒!

郭瑛:这个过程没直接成为作品,但那些线索——片子里人的表情、他们跟艺术家的关系——都留在了里面。刚才吃饭也聊到,觉得很不一般。这种关系本身就能感染人,是打动人的地方。

陈秋林,薄荷——纪录片花絮:与老友一起吃火锅,2018

顾灵:刚才想到之前看作品的一个感受。我看到你在访谈里说拆迁,你在这里长大,所有都被推掉了——小时候每天走的路、整个物质世界都不存在了,依附在上面的记忆好像也被夺走了。人要靠感官唤起记忆,比如抽屉里一张照片,就能想起一些事。但如果都拆掉了,有些记忆就再也想不起来了。可看你的作品,又觉得你保留下了非常珍贵的记忆,你的作品也成了——对我来说——关于三峡、关于那些人的宝贵记忆。你最新的作品又说到遗忘,所以愿不愿意讲讲关于记忆和遗忘的想法?

陈秋林:我觉得是这样的。人小的时候总是怕改变,就是怕。但现在不是怕了,是要找到一个态度,去面对那些跟过去有关、还延续过来的事情和情感。那天跟朋友聊天,他说看你的作品,大家以为你很怀旧,来之前也一直觉得三峡对你很重要。但聊完发现这些东西好像对你也没影响,说你其实一直都在想着这些。我做作品,简单说就是给自己治病。我不是放得开的人,做作品能让自己过得更好、情绪更好,能解决一些疑惑。很多事我知道回不去了,但我可以通过作品让自己不再纠结那个事。大概就是这样。

凯伦:刚才看这两个短片,突然想到一件事。可能因为我是外国人,我看到这个就觉得,再过 20 年、50 年,它是一代人对现实的一种表达,也是一个非常大的改变。如果没记错的话,三峡可能是目前为止最大规模的人口迁移。其他国家,除非打仗或灾难,没有一个地方会在一个时间段里把这么多人从一个地方迁到另一个地方。

这让我想到你之前说的那个例子。我们现在很熟悉印象派画作,比如巴黎河边很多人玩耍的画面,我们会觉得很美。但在当时,这种场景在保守的学院派画家面前是全新的、没见过的。我觉得这跟你的直觉感受可能相通。后来大家分析,这应该是老百姓第一次有了周末和娱乐的概念,才会跑到河边去,而且那个时代刚开放,男女可以一起去。这些画记录了一个社会变化,但艺术家的出发点不是记录,他只是去感受正在发生的事。

所以再过 50 年回头看陈秋林的作品,可能也是一样。再过几十年,那些传统和老地方的生活方式,可能就不存在了。

郭瑛:我觉得很有趣的是,影片里的这些人在河边洗衣服,我都怀疑现在他们还有没有这么做。

陈秋林,花园,单屏录像(截帧),14’45’’,2007

陈秋林:应该会越来越少了。包括棒棒,现在重庆都不太能找得到了。我会觉得现在的生活,还有社会分工,跟原来的好多东西都不太一样。

郭瑛:城市在中国变化得实在是很快很快,很多时候通过艺术家的作品可以看到草根生活的片段,这些很真实的感受。

顾灵:我们时间差不多了,非常感谢凯伦、郭瑛,谢谢秋林姐,谢谢大家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