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档案到未来:洛伦佐·维加斯谈父亲的艺术与遗产

原载于 ArtAlpha艺术阿尔法

奥斯瓦尔多·维加斯基金会这套由艺术家自觉留存、家族接续、专业团队长期运营、面向全球开放共享的档案模式,为全球非西方艺术遗产保护提供了重要参照。反观国内,尽管公立机构与部分民间力量已开始艺术家文献整理,但大量现当代艺术家的一手材料散佚;穷尽考据式的作品全集目录稀缺,多数档案偏向静态封存,数字化公开程度不足,档案整理常作为一次性项目而非长期学术事业。

奥斯瓦尔多·维加斯基金会的实践提示行业:档案不只是遗产的“保管箱”,更是争取本土艺术在全球叙事中话语权的基础设施。无论是艺术家、家属、画廊还是美术馆,都应建立同步建档意识,区分市场传播与学术归档,重视档案的开放性与持续性,借由扎实的个案档案,重新梳理本土现代艺术的复杂路径。

近日,委内瑞拉现代艺术家奥斯瓦尔多·维加斯(Oswaldo Vigas, 1923—2014)在中国的首次回顾展“心外无物”于广东美术馆(白鹅潭馆区)呈现。

展览由季丰轩画廊协办,季丰轩创始人季玉年女士担任展览联合出品人,并得到奥斯瓦尔多 · 维加斯基金会的支持。

在这场展览中,季丰轩的角色并不止于一次展览的协办。画廊长期以美术馆展览、出版、教育与文献研究等方式推动艺术家研究与艺术传承,并以跨越欧洲、亚洲、东南亚、中东与拉丁美洲的网络建立跨文化联系。对于维加斯而言,这种工作方式尤其关键:他的艺术从来不只属于一个地域或一种现代主义叙事,而是在欧洲现代主义经验与拉丁美洲的文化根源之间持续往返。此次展览也由此成为一次将他的创作重新置入亚洲语境的机会。

此次展览由中国策展人姜俊与委内瑞拉策展人加布里埃拉·兰格尔(Gabriela Rangel)共同策划。展览横跨两个展厅,以重要作品与罕见文献串联艺术家七十余年的创作轨迹。奥斯瓦尔多·维加斯是拉丁美洲现代艺术的重要代表之一,也是连接委内瑞拉与战后巴黎前卫艺术的重要人物。他曾长期往返于拉丁美洲与欧洲,在不同文化的碰撞与交汇中不断拓展自己的创作,并逐渐走出一条独立的艺术道路。因此,“心外无物”并非只是按年代罗列作品,而是试图从维加斯不断变化的艺术语言中,呈现他如何在欧洲现代主义与拉丁美洲文化遗产之间建立自己的位置。

展览汇集重要作品与罕见文献资料:《小女巫》(1951)、《美洲印象三段式》(1956)、《始源》(1980)、《杂技人》(1995)、《骑士精神(二)》(1995)等代表作贯穿其中,从标志性的“女巫”母题,到几何抽象、非形式主义、新具象,再到晚年更为简练、自由的线条与色块,勾勒出他持续突破分类与边界的创作轨迹。

策展则以时间为主轴分为四个部分:“1942—1952:原始具象与‘女巫’奠基期”“巴黎:从几何抽象到抒情抽象”“1964—1992:归国:多元融合与新具象”以及“1993—2014:生命本源与原始共鸣”。从对前哥伦布神话、塔卡里瓜维纳斯等文化遗产的研究,到巴黎时期对现代艺术语言的吸收与转化,再到归国后打破具象与抽象的二元边界,以及晚年对原始生命力与人类共同起源的重新回望,这一框架也让展览的核心议题更为清晰:现代性并不必然意味着与传统割裂,文化根源反而可以在不断被重新理解和转译的过程中,成为通向当下与未来的创作力量。

维加斯对“现代”的理解,事实上始终包含一种鲜明的未来意识。20世纪中叶,当委内瑞拉艺术界常常把现代化理解为对欧洲先锋艺术、尤其几何抽象的追随时,他却拒绝把“向前”与“割裂根源”等同起来。策展人兰格尔以“两栖现代性”概括这种位置:维加斯游走于抽象与具象、欧洲与美洲、传统与革新之间,不是在两端做选择,而是在张力中寻找能够通向未来的艺术语言。

这种“未来观”也解释了为什么今天的人们能够面对如此完整的档案。所谓艺术家档案,并非简单的画册或作品照片合集,是囊括作品、手稿、书信、展览记录、影像、时代背景材料在内的完整史料集合,其核心学术成果便是作品全集目录(Catalogue Raisonné)。区别于侧重传播的画册,档案追求完整、原始、可考据,它不应是封存后不再变动的静态资料库,而应当是持续补充新信息、接纳新研究视角的“活的档案”。完整的艺术家档案既是还原艺术家思想脉络、规避作品被标签化误读的基础,也是策展、学术研究、跨文化传播的底层支撑,更承担着厘清作品真伪、守护艺术遗产的现实作用。档案的终极价值,不只是保存已然落幕的过去,更是把历史放置在全新语境下不断激活,向未来世代释放持续的思想能量。

艺术家的儿子,同时也是奥斯瓦尔多 · 维加斯基金会创始人的洛伦佐·维加斯(Lorenzo Vigas)在接受采访中说,整理父亲遗产时最令他意外的,是维加斯对自身所处“历史”的高度自觉。艺术家并不热衷自我宣传,却有意识地保留能帮助后人理解其生活、作品与时代关系的材料,因为他相信这些材料之于未来的意义。

今天,基金会将三千余件作品组成的奥斯瓦尔多·维加斯在线作品全集目录(Catalogue Raisonné)开放分享给全世界,并持续推动档案开放、研究与国际展览。因此,这些档案并非仅仅保存一个已经完成的过去,而是在新的历史语境中不断被激活,让维加斯的创作成为照耀艺术未来生长的一道持续闪亮的光芒。

对话奥斯瓦尔多·维加斯基金会主席洛伦佐·维加斯

ArtAlpha:能否从你个人的角度介绍一下委内瑞拉?它是一个怎样的地方?

洛伦佐·维加斯:委内瑞拉人民慷慨热情,历史上也一直欢迎来自世界各地的移民。遗憾的是,近年来,由于治理不善,委内瑞拉陷入了深刻危机。但我仍然保持乐观,我毫不怀疑,委内瑞拉终将走出这段艰难时期。我的父亲同样对故土有着非常强烈的感情。正因如此,1964年,尽管他本可以留在巴黎发展一条更为国际化的艺术道路,他还是选择回到委内瑞拉,并在此后多年里投身于推动本国文化机构的发展。这个选择意味着他放弃了一部分更高的国际能见度,但我认为,回国最终反而让他的创作变得更有力量。回到委内瑞拉之后,他发展出了一些最重要、也最为人熟知的系列。重新与自身根源建立联系,为他的创作注入了新的力量。

ArtAlpha:你曾拍摄过一部关于父亲的电影。在你的记忆里,奥斯瓦尔多·维加斯是一个怎样的人?

洛伦佐·维加斯:我父亲的童年非常艰难,他一生所取得的一切,都来自巨大的付出和奉献。我想,这也让他痛恨平庸,同时养成了严谨而高度自律、有条理的性格。

尽管童年经历过许多困顿,他回望那段岁月时却从不带着怨恨。他热爱生活,总是尽可能充分地利用自己的时间——不仅用于绘画,也用于结交朋友。我的父亲是一个极其热衷社交的人。因此,他常常白天接待朋友,到了夜里则回到画室作画。我是在他极高的自律与激情熏陶下长大的。真正留在我心里的,是他能够全身心投入工作,同时又与生活、与他人保持如此深切的联系。

ArtAlpha:你会怎样形容自己与父亲之间的关系?你是否也继承了他那种回到文化根源的热情?

洛伦佐·维加斯:我和父亲的关系非常亲近。我从他那里学到,严谨的工作终会结出果实;也学到,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应容忍平庸,因为平庸本身就是对生命的一种背离。

我成长时所处的国家环境,与父亲所经历的时代非常不同。当他创作出“女巫”(Bruja)系列时,委内瑞拉正因石油繁荣经历深刻转型,并且不惜一切代价地追求现代化。他意识到,在那个时刻,最重要的是向前迈进的同时仍忠于自己的根源,不失去自己的身份。正是这一信念引导了他的创作发展。

ArtAlpha:当你决定成立基金会并建立档案后,在你和团队梳理父亲遗产的过程中,有没有一些令你惊讶的发现?

洛伦佐·维加斯:最令我惊讶的,是我意识到父亲对于“历史”有多么自觉。许多艺术家在创作时,未必会充分意识到自己身处怎样的历史时刻;我的父亲恰恰相反。他明白,自己的遗产能否被后人理解,取决于未来的人是否能够把他的作品与他生活、创作时所处的历史语境联系起来。正因如此,他非常仔细地保存了一切有助于后世的人们理解其人生与创作背景的材料。

在我的决策下,基金会团队及其负责人迪莉娅·埃尔南德斯(Dilia Hernández)展开了大量工作,使这批由父亲留下的珍贵档案得以充分整理和利用。

今天,世界各地有那么多艺术家都在寻求自己在历史中的位置。我相信,那些拥有整理完善的档案、并对自身创作留下清晰记录的艺术家,更有可能让自己的艺术遗产长久延续下去。

ArtAlpha:你是否曾与父亲一起去过阿尔塔米拉洞窟,以及其他曾令他着迷的考古遗址?你如何理解他艺术中“神”与“人”之间的关系?

洛伦佐·维加斯:没有,我从未和父亲一起去过那些地方。但我从小长大的那所房子,几乎就像一座阿尔塔米拉洞窟。父亲在家中摆满来自不同文化的古代器物。他感兴趣的不只是前哥伦布时期的文化,也包括非洲文化和古代亚洲文明。我在这些“源初的符号”包围中长大;父亲需要借助它们,与塑造其创作的那些原型建立联系。

我认为,这一点对于理解他作品中神与人的关系同样重要。对父亲而言,这些古老文化并不仅仅是历史参照,而是一种与更深层、更普遍之物建立联系的方式——那些贯穿人类历史、始终伴随着我们的原型、神话与象征。

除了前哥伦布时期和非洲的器物在家中地位显赫,古代亚洲文化对他而言同样非常重要。他十分敬佩中国书法家,也收藏过日本的面具和版画。

ArtAlpha:在拉丁美洲一波又一波的艺术运动中,你父亲始终保持着相当独立的立场。你认为他为什么能够做到这一点?

洛伦佐·维加斯:这源于他对自由深刻而持续的需要。从根本上说,他是一个自由的人。他可以进入不同的艺术风格,但一旦觉得自己在某一种风格里过于安逸,就会继续向前。在整个过程中,他始终忠于自己的文化根源,以及自身的梅斯蒂索(mestizo,混血)文化出身。

当我父亲成为拉丁美洲艺术界的一位重要成员时,许多同时代的艺术家都希望更深地融入欧洲的先锋艺术运动。父亲却从不让自己的作品被任何一个特定运动所框定。正是这种持续的自由需求,使他能够探索不同的艺术语言,同时又始终忠于自己的身份。

ArtAlpha:你最初是如何开始为父亲筹建艺术基金会的?

洛伦佐·维加斯:我父亲一直不愿与画廊保持过于紧密的关系,因为他认为,多数画廊都会影响其所代理艺术家的创作发展。因此,我母亲雅宁·维加斯(Janine Vigas)承担了非常关键的角色:她接下了这部分责任,负责处理父亲与收藏家和艺术机构之间的关系。她与父亲并肩完成了极其庞大的工作。但到了某个阶段,我意识到母亲不可能永远都在,于是决定组建一支团队,把她的工作继续下去。

我与基金会负责人迪莉娅·埃尔南德斯 (Dilia Hernández) 的共同愿景,是让父亲的作品获得更大的国际能见度与认可。其中非常重要的一步,是出版在线“作品全集目录”(Catalogue Raisonné)。这是一个历时十五年以上的庞大项目,收录并编目了三千余件作品,覆盖父亲完整的艺术创作面貌。

我们很自豪能够建立这样一套体系——它是拉丁美洲艺术家中最为完整的作品全集目录之一。如今,我们与季丰轩画廊等机构建立的合作关系——季丰轩是此次广东美术馆展览的协办方——在一定程度上同样得益于这套作品全集目录的支持。

我们目前正在推进的另一个线上项目,未来将把父亲的完整档案、而不仅限于作品,开放给艺术机构、收藏家以及广泛公众使用。

ArtAlpha:你们建立的“作品全集目录”非常完善。为了实现它,都有哪些投入?

洛伦佐·维加斯:项目需要一支专业程度很高的团队持续投入十多年,同时还要进行大量研究,去追踪和确认父亲创作的三千余件作品。这是一个极其庞大的工程,但对于把他的作品真正带入国际视野而言,也是不可或缺的工作。

ArtAlpha:在基金会的运作过程中,你们是否获得过资金或别的层面的支持?

洛伦佐·维加斯:我们得到了一些合作伙伴非常宝贵的建议与支持,比如阿克塞尔·施泰因(Axel Stein)。他曾多年负责纽约苏富比的拉丁美洲艺术部门。不过,总体而言,真正推动这些项目一路发展至今的,主要还是迪莉娅·埃尔南德斯的愿景,以及我自己的判断。

这个过程并不容易。一路上我们也犯过错误,但我想,我们确实从错误中学到了许多。对我们而言,最令人欣慰的,是看到世界正在一点一点地发现这位同代艺术家中最杰出的人物之一。

ArtAlpha:非常认同你有关“档案应当是活的”的这一观点。如何让档案保持活跃的生命力?

洛伦佐·维加斯:最重要的是,让档案始终与当下的历史时刻保持联系。一份“活的”档案必须不断演化、不断转变,也需要持续补充新的信息,使它逐渐变得更加完整。

要做到这一点,就需要一支专业团队,专门负责让档案持续“活着”。它面向的可能性几乎没有边界。我可以想象,在不久的将来,不同艺术家的档案能够彼此连接,相互补充,也相互提供新的理解线索。

ArtAlpha:你对基金会未来有什么愿景?你希望它最终发展成一个怎样的机构,又希望它服务于哪些人?

洛伦佐·维加斯:我希望基金会能够成为研究父亲艺术的一个重要参照点,并且在更高一级的意义上,成为理解拉丁美洲艺术在国际艺术史中角色的参照点。档案应当持续增长,吸收新的研究与新的视角,并始终向未来世代开放。

ArtAlpha:策展人兰格尔女士在文章中提到你父亲的几位密友:胡安·桑切斯·佩莱斯(Juan Sánchez Peláez)、拉斐尔·洛佩斯-佩德拉萨(Rafael López-Pedraza)、西娅·塞加尔(Thea Segall)以及何塞·玛丽亚·克鲁森特(José María Cruxent)。你刚才也提到,与朋友交际是你父亲生活中非常重要的组成部份。请问在你们既往的研究中,有否关于这些朋友之间共享理念的探讨?以及在你看来,他们的友谊如何滋养了你父亲的创作?

洛伦佐·维加斯:这些人都共享一个信念:无论对我们的国家还是整个大陆而言,未来都取决于我们能否在不遗忘自身起源——也就是我们从何而来——的前提下继续向前。

在许多拉丁美洲艺术家努力进入欧洲和北美先锋艺术运动的那个时代,我父亲的作品始终提醒我们:未来取决于我们能否理解自己作为一个社会、作为一种文化究竟是谁。而要做到这一点,我们绝不能忘记自己来自哪里。

我相信,正是这种共同关切,为父亲营造出极其丰沃的思想环境。这些友谊让他得以与一群和他一样的人持续交换观念——他们同样深切关注我们的文化身份,以及过去与未来之间的关系。

ArtAlpha:最后,你还想对中国读者说些什么?

洛伦佐·维加斯:我认为,父亲的作品在广东美术馆展出,是中国观众认识其同代最具影响力艺术家之一的绝佳机会,同时也提供了一个契机,让大家进一步探索像我父亲这样的艺术家与亚洲大陆之间的关系。

正如本次展览的联合策展人姜俊敏锐地指出,我们不应忘记,美洲先民约在两万五千年前经由白令海峡从亚洲迁徙而来,同时也带去了他们早期的传统。这次展览为研究两个大陆之间的联系提供了一个机会。

我们通常认为,关于自身存在困惑的答案要到自己的内部去寻找。但很多时候,答案也可能来自遥远的文化——而这些文化彼此之间,其实并不像我们曾经以为的那样相隔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