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ekou Museum of Chinese Reform and Opening-up

从蛇口改革开放博物馆到中国改革开放蛇口博物馆

/阿巫

  历史在变

历史怎么会变呢?因为关于历史的讲述一直在变。

对历史真相的寻求与重塑真是一门学问,而历史博物馆这个名称,似乎是对博物馆应当承载的这种历史讲述功能的强调。博物馆中的展品,似乎总被默认为属于过去的。博物馆普遍是对过往文明的梳理与展示,让当代的人了解过去发生的事。然而,历史不等同于过去,因为它几乎不可能做到完全的客观和准确,对历史的叙述包含了推测,隐含着立场,并抱有目的性。当我们步入一座历史博物馆,我们看到的,除了史料的文献与实物,还会看到整个展览的叙事与策展逻辑,看到一段被构建的历史。对策展者而言,一手是可讲述的材料,另一手是观众将如何理解展览及至其所表现的历史。对历史叙述更进一步的要求,可以超越对发生了什么、以及怎么发生的呈现,而探索并展示为什么发生、以及相关的语境与条件,避免让事件孤立地存在,从而起到更广泛的启发作用,所谓读史鉴今。

我们身处于不间断的时间之流。回看历朝历代已界限分明的历史相对容易,如何去书写在时间上离我们较近、甚至仍被认为是当代的历史,则是一项颇具挑战的工作。中共十九大发布的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不仅是政治上的论述,也无疑是对当下历史的划分。新时代,这曾是一个通用词,形容新总得相对于旧,不应是绝对性的存在;但现在,它成了一个特指,指向当代,同时也将当代历史化了。

本文介绍的蛇口改革开放博物馆的展陈叙事,主要关乎两个层面上的历史:其一是蛇口(作为中国改革开放的试管)的历史,这段历史与中国改革开放历史中的特定部分重叠交缠;其二是招商局这座企业的近代发展史,这段历史又与中国近代发展史中的特定部分重叠交缠。这些重叠,让其所要展示的历史事件的行为主体与动机,介于企业和政府、个人与集体之间;又因这段历史的成因纷繁复杂,牵涉到种种本文不会提及的政治背景,而使其为什么发生的部分显得薄弱,也就遗憾地削弱了它或可达到的更为深远的意义与影响。而值本文刊发之际,蛇口改革开放博物馆已调整为新的展陈提纲,以“新时代”的新面貌向世人开放。而它也有了一个新的名字:中国改革开放蛇口博物馆。

  企业办的博物馆

自2017年12月26日开馆以来(数据截至2018年10月7日),蛇口改革开放博物馆已经迎接了逾13万名观众,并有数千名观众在展览出口处的留言区留言。其中,重复最多的三个字是“爱蛇口”。对自称为蛇口开荒牛的老一辈蛇口人来说,参观蛇口改革开放博物馆,是对他们所亲历且熟悉的一段历史的重温,是引发其自豪感与自我认同感的对自我青春的回顾。而对那些不了解蛇口、也未曾亲历蛇口变迁的陌生访客而言,这里所讲述的改革开放,被聚焦到了一个特定的区域及其背后的企业。

深圳市作为改革开放的前沿城市,设有多家专门的改革开放主题展馆,例如南山区政府主办的南山博物馆的《南山改革开放史》展厅。此类展览多强调党与政府的领导。然而蛇口改革开放博物馆由招商局主办,是一家企业办的博物馆。如何平衡关于党与政府、以及企业对相关改革开放进程的作用的阐述,就显得至关重要,或许可称为棘手的问题。正在进行中的从蛇口改革开放博物馆向中国改革开放蛇口博物馆的调整,也就是对这种平衡的重新调整。

蛇口改革开放博物馆设有总面积约2000平米的两个展厅,其一名曰“春天的故事”,从大逃港和招商局的历史讲起,以未来蛇口的规划收尾;其二名曰“袁庚”,以一幅袁庚的肖像油画开篇,借“向前走、莫回头”的宣言告别。

招商局是一家大型央企(央企指由中央直接管理的国有重要骨干企业)。据其官网显示, 2017年招商局的利润总额在央企中排名第二,集团总资产在央企中排名第一。招商局的成立,可追溯至1872年晚清洋务运动,而2017年12月26日蛇口改革开放博物馆的开馆日,也即招商局145年华诞。

这并非招商局开办的第一家博物馆。在蛇口沿山路21号,基于招商局档案馆而成立的招商局历史博物馆已开放了15年。这座博物馆处处体现出招商局自视为中国民族工商业的先驱,自称在中国近现代经济史和社会发展史上具有重要地位。于2017年12月25日发行的2017年第52期《三联生活周刊》的封面故事和近半本杂志的篇幅都献给了招商局,而这期“百年招商局”的专题报道的副标题“一家企业的中国现代化传奇”贴切地传达了招商局的自我品牌宣介:现在,这段传奇仍在蛇口及至全国,由招商人传唱、续写。

  谁是蛇口

蛇口位于深圳西南角、深圳湾最西段,经历数次扩增,目前总用地面积11.23平方公里,常住人口37万人,其中有不少是外国人士。蛇口的城区规划,在很大程度上借鉴了香港。与深圳CBD常见的宽阔车行道路和鲜有沿街铺面的超大尺度城区规划不同,蛇口有相当的区域适合步行。以南海大道、望海路为主干道,南方常见的枝繁叶茂的榕树成林,偶尔还会看到凤凰木与棕榈树。蛇口多公园,四海公园、荔园公园、还有女娲公园等等。沿山路是最讨喜的一条路,顾名思义,沿着大南山脚蜿蜒而下,将多个高端住宅与曾经的厂房区、现今的办公区连接起来。离赤湾港、妈湾港等大吞吐量的集装箱码头不远,填海38万平方米的太子湾正在如火如荼的盖造新楼。从太子湾邮轮母港出发,客船连接香港、澳门、珠海等地,30分钟直达香港国际机场;自2015年底开通的邮轮航线已覆盖东南亚及中国近海,并不断扩增航线。

1980年8月26日,全国人大常委会批准在深圳设置经济特区,让深圳成为中国改革开放建立的第一个经济特区。但在那之前,还有一个“特特区”,就是蛇口工业区。早已停刊的《蛇口通讯报》发表于1984年年底的头期头版头条的标题是“中央无时无刻不在关心蛇口特区”。招商局作为一家企业,在四十年前临危受命于国家的领导人,来到了蛇口,创造了蛇口。直到现在,招商局作为蛇口的主要运营方,仍执掌着蛇口客运港、蛇口集装箱码头、蛇口通讯公司等基础设施,蛇口的大片土地、包括旧城改造,也都在招商局及其旗下于2015年末由蛇口工业区兼并原招商地产成立的新控股集团招商蛇口的规划与管理之下。将蛇口放在这家新成立的城市与园区运营商的名字里,也表现出蛇口对公司的重大意义。

蛇口之名,源自蛇口半岛六湾的地理区域,但蛇口工业区的成立,让蛇口的指代对象变成了一个政治与经济特区。这个特区曾一度在一定程度上保持自治,所谓自治即中央和地方政府都给予了蛇口一种特殊的自由度,或者说,在相关制度还未诞生、界限尚且模糊的时候,让一些在新中国成立后一度被视为不可为之事可为。比如住房的商品化,曾经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中、住房由单位分配的普遍安排在蛇口被打破,掏钱买房意味着翻天覆地的改变:其一,不论普通职工还是领导,都从无产阶级变成了资产阶级(当时职工与领导的收入和住房也都不存在阶层性的差异);其二,背债还贷成了一种主动的投资选择;其三,在过去数十年支撑中国经济的顶梁柱之一房地产业的诞生。像这样翻天覆地的改变,贯穿着近四十年中国改革开放的历程,并且在中国的二三四线城市仍在发生。如今,蛇口改革开放博物馆以展览的形式广而宣之:许多这样的改变的初始地,都是蛇口。

 “1978年,招商局投身改革开放,并于1979年起独资开发了在海内外产生广泛影响的中国第一个对外开放的工业区——蛇口工业区,并相继创办了中国第一家商业股份制银行——招商银行,中国第一家企业股份制保险公司——平安保险公司等,为中国改革开放事业探索提供了有益的经验。”这段放在招商局官网上的话,也被名嘴窦文涛说过。2016年2月4日那期的《锵锵三人行》以“袁庚逝世,蛇口精神”为题,讲述了招商局在蛇口创办的很多个第一。去年蛇口改革开放博物馆开幕当日,除了深圳市政府与招商局的诸多领导到访之外,“圆桌派”团队还携窦文涛、许子东两位老“锵锵”加上嘉宾秦朔,亲临蛇口,细数了一回当年。

今年,2018年,是中国改革开放40周年。2017年9月3日,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在金砖国家工商论坛开幕式上发表主旨演讲,并在演讲中说,2018年要隆重纪念改革开放40周年。在40周年来临前夕,蛇口改革开放博物馆的开幕,是招商局为蛇口之于改革开放所扮演的先锋角色的有力发声,并通过展览呈现蛇口的发展历史、现状与未来规划。

  步入春天的故事,认识袁庚

蛇口改革开放博物馆目前的临时馆址位于设计互联|海上世界文化艺术中心三楼,后者是一座以设计为主题的新型文化场馆,由建筑大师槇文彦设计,历时七年规划建设,并于2017年12月2日正式面向公众开放。

步入蛇口改革开放博物馆的主入口,迎面一组浮雕,表现的是邓小平1984年南巡时访问蛇口的场景:时任招商局掌舵人的袁庚在蛇口的沙盘前,向邓小平介绍蛇口的规划。

展厅是一条单向的廊道,叙事从大逃港开始,还配了两张大跃进和文革的照片。墙面上是一些70年代末蛇口的老照片——荒芜,平淡;一部访谈纪录片中,受访者在讲述当时逃港的惨烈情状:边防卫兵扫射偷渡者,深圳湾海面的浮尸……旁侧搭了一个场景:禁止翻越的标牌,铁丝网隔离墙背后挂着的几台电视机里播放着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繁华的香港与西方世界的片段。大逃港被作为设立蛇口工业区的紧急缘由。这样的“尺度”在上海和北京而言已算过宽了,有京沪的朋友来看了之后,感叹说“这样的东西只有在深圳能展了。”不过就在最近,策展团队接到通知要求整改,或许再过一段时间,展览就不是现在我们所见的样子了。

铁丝网对面的展墙简明扼要地介绍了招商局的历史,从李鸿章洋务运动成立轮船招商局开始,再到引领民族工商业发展的辉煌历程。其中大多数材料都来自招商局历史博物馆。

然后是一系列说明蛇口合法性的文件副本,其中最著名的当数李先念批准《关于充分利用香港招商局问题的请示》以及他在《香港明细全图》上画的一个红圈(展厅同名的著名歌曲《春天的故事》歌词中写道:“1979年,那是一个春天,有一位老人,在中国的南海边画了一个圈;这句是许多中国人都能唱诵的)。

开山炮的装置采用了通电玻璃,观众按下一个典型的红色塑料按钮,玻璃屏幕上就会播放炸山的视频(让人想到蔡国强的一些作品录像);录像播放结束后,屏幕变得透明,露出背后的一个还原场景:推土机,挥着土铲的建设工人,配着忙碌施工的音效。在它旁边,是早期被用作临时办公室的集装箱及其中的简易办公场景还原。对面的展墙上还有一个沙盘投影,显示了过去四十年深圳海岸线的变化:不断填海、朝香港方向扩张的过程。

再往里走,就像是资本化进程的一部快进带,基本上都以墙面字画版与访谈录像的形式呈现:招商引资,中外合资;推行定额超产奖,打破分配中的平均主义;建立微波通讯系统;第一期企业管理培训班开学;多位中央前任领导的视察,各类企业的签约及落成典礼。在这些文件副本及大字摘录之间,还穿插着一些通过征集筛选而出的展品,其中包括各类老照片、票证与实物。(展品征集工作由蛇口社区基金会组织,共征集展品五千余件,其中实际展出百余件,并于展览开幕同期编著印制画册《记忆蛇口——蛇口改革开放博物馆展品征集实录》。)

对蛇口开创的一系列第一与经济上的成功的历数,以一组从蛇口走出去的企业、和来华落户蛇口的国际企业的logo悬吊装置及录像投影收尾。这是一个耀眼的名单。

接着有专门的区域介绍邓小平视察蛇口,包括他对蛇口和深圳发展及由此推及改革开放的手书肯定,以及命名海上世界的题字,还有一把他来访时曾坐过的沙发椅。

言论自由与民主选举获得了相当的展陈篇幅,第二届蛇口管委会候选人推选大会的会场被做成了迷你的雕塑场景,袁庚等候选人的答辩实录、关于“蛇口风波”的报道剪报等均以文件副本的形式展出。

最受观众喜爱的互动部分是一间柯达照相馆,除了典型的旧式柯达照相馆的陈设,还能通过互动拍摄装置将自己的头像嵌到一张老式海报中(多是面孔化妆得红扑扑的、看上去很积极健康、笑容灿烂的青年人)。柯达照相馆的对面放了一台只能切换八个频道的老式显像管电视机,但屏幕被换成了液晶的,循环播放着八十年代的电视节目:从霍元甲等港台电视剧,到北斗神拳等日产动画片。围绕着电视机摆放了不少征集展品,比如让八零后觉得格外亲切的小霸王学习机。

经过一块写着蛇口精神与社区标语的黑板报,便迈入了再造新蛇口的当代篇章。这里是整个展厅中最宽阔的区域,在其中央搭建了一个模拟轮船驾驶舱的实景,游戏界面被投影在墙面上,通过选择目的地港口、转动舵轮,投影画面就会显示相应的录像或动画。围绕着这片“驾驶区”,分别是新蛇口的规划介绍,播放着招商局持股股票的实时K线图的大屏幕,以及招商局积极响应一带一路号召,为采购国外港口而举行的签约仪式或考察时与习近平的合影。

穿过这片“新时代”展区,紧接着“春天的故事”,袁庚展厅的入口是绘有袁庚肖像的大幅油画,画中穿着米色开司米毛衣的老人精神矍铄、笑容爽朗和蔼。展厅的前言文字中重复了多次“男儿”二字,告诉观众:就是他,带领蛇口人成为能自豪宣称“先有蛇口,后有深圳”的蛇口人。

展厅由一个序廊和开阔的方形展区组成,从袁庚的出身到早年东江纵队抗战及情报工作的生涯,再到短暂的特殊入狱,以及蛇口早年的艰苦创业与后来的巨大成功。袁庚不同时期的肖像照片被设计成了一道颇具动感的带状装置,旁侧墙面上除了各类文字史料与照片外,还有袁庚晚年的毛笔手书。

展厅以一个观影厅收尾,墙面投影的是蛇口改革开放博物馆的筹备纪录片与宣传片,两侧墙面上是为观众设立的留言墙。

  谁在讲述历史

曾任蛇口社区基金会会长的谭子青女士是蛇口改革开放博物馆展品征集的主要负责人,基金会的其他会员与志愿者们也为征集工作提供了大力支持;蛇口改革开放博物馆的实际执行团队是六位女生,其中有两位是蛇二代(指父母从外地来蛇口工作,自己在蛇口出生长大的一辈人;用法与深二代相同,即父母从外地来深圳工作,自己在深圳出生长大的一辈人。深圳人也已成为这辈人的自我认同,它有别于深圳口号“来了就是深圳人”中的“深圳人”所指。)

展览涉及到大量史料的编辑与校对工作,以及征集展品的辑录与整理工作。《记忆蛇口——蛇口改革开放博物馆展品征集实录》及相关纪录片都收录了大大小小的个人故事,这些故事通过参与蛇口早年工作的人士回忆口述或著述保存下来。在此之前,也已有相关的多类出版物与纪录片提供海量资料。

从贫穷到富裕的转变,贯穿着众多个人的记忆与情怀,从人才、物资的种种稀缺,到一个接一个开创性制度的诞生,蛇口作为一个生产空间,也正因它仍在生长变化而使所有这些历史的陈述有了现实的参照。展馆中所见,如四海公寓、广东浮法玻璃厂、大成面粉厂、培训学校这些地方至今仍在,只是它们正处于旧城改造、城市更新的进行时,被迫告别它们曾经的使命,并通过这场展览被冠以历史的价值,从而推动它们在“新时代”获得新的身份与前景。

如果这座博物馆主办方的目的性是为了提升公众对蛇口的认同感,并对蛇口未来的发展前景充满乐观,那么被赋予先锋内涵的蛇口精神或许已经服务于这一目的了。不过一如本文开头所述,如果这座博物馆只是一个让熟知这段历史的人怀念过往的地方,那就不过是个纪念馆;而对不知道这段历史的人,它所提供的是一些切片式的快照而已。它并未通过策展,就改革开放这段仍在延续的当代史,产生引导划时代的历史意义,也未把蛇口塑造成具备史诗感的里程碑或使人兴奋的历史转折点。2018年8月,博物館已經完成了整改更新,重新向觀眾開放。在原展纲的基础上,增加了不少关于原广东省委书记习仲勋、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关怀蛇口的相关内容,更为紧密地结合了十九大会议与“新时代”思想的精神。

历史在变,因为关于历史的讲述一直在变。

About Ling

Open Smile
This entry was posted in ARTS. Bookmark the permalink.

Leave a Reply

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Facebook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Connecting to %s

This site uses Akismet to reduce spam. Learn how your comment data is process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