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llcome Collection

拿破仑的雕银牙刷,达尔文的骷髅手杖…这家私人收藏带你看遍医疗艺术暗历史

本文原载于《FA财富堂Fortune Art》2020年4月刊

1869年,门得列夫终于编制成化学元素周期表的同一年,一个16岁的美国小伙子亨利·惠康(Henry Wellcome,1853—1936)公然宣传、贩售他的首件产品——隐形墨汁(其实就是柠檬汁)。这个小伙子,后来成了一名制药业巨头、慈善家与收藏家。因为他,才有了今天本文中与你分享的惠康收藏。

亨利·惠康

图片来源:惠康收藏  © 惠康收藏

你可能不知道亨利·惠康的名字,但你肯定买过他的另一款产品——药片(tablet)。1884年,他与大学同学、好友Silas Burroughs合伙成立的公司Burroughs Wellcome & Co.成为在英国最早贩售与制造药片的企业。药片比原先的药粉或药剂都更安全,因为标准化了药物的剂量,而且患者服用起来更方便,还可免受良药之苦。

在19世纪末,药片还是新兴事物。Burroughs Wellcome & Co.为其自行生产的药片注册了商标Tabloid,后来被引申指代通俗小报,以及现在常见的平板电脑。图片来源:Youtube惠康收藏频道

两人的制药与化工公司取得了巨大成功,并成为最早的国际企业之一。亨利·惠康有着极高的市场营销天赋与企业品牌意识,开创了不少现代的产品包装与广告设计先例,比如结合新艺术风格绘制的漂亮的玫瑰花图案被用于早期夏士莲雪花膏的外瓶包装,至今看来仍会令爱美女士为之心动。但在商业经营外,亨利·惠康也一直热心医疗研究与慈善事业。他自己其实很想搞学术研究,不过心有余力不足,于是出钱资助了多项重要的生物医疗研究,同时保护它们不受商业影响。1936年,惠康在自己去世前成立了惠康基金会,继续支持人类与动物的健康与医疗科研。如今,惠康基金会是世界上规模最大的医疗慈善机构之一,尤其关注生物医药、公共卫生与生物伦理学等领域的研究。

Burroughs Wellcome & Co.的明星产品“夏士莲雪花膏”从英国出口国际,也曾是上海滩的畅销护肤品。有说法称,当时从英国进口的药物与护肤品销售时都会配有说明书,这些说明书与产品宣传册页都是由商务印书馆印刷的。著名出版家、时任商务印书馆经理的张元济先生将英文商标“Hazeline”译成了如今家喻户晓的“夏士莲”。图片来源:Youtube惠康收藏频道

亨利·惠康不仅以医药为事业,更投入了个人的无限热情。他对医学的兴趣,缘自幼年帮做医生、开药铺的叔叔打下手的经历。8岁那年,有一次他看着叔叔救治一位受了伤的印第安人。那就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种下了对医学以及其他民族文化的好奇。从接受专业培训成为一名制药师,再到推销药品直至漂洋过海、远赴英国开办自己的企业,他一如既往地着迷于医疗的历史与文化。凭借经商得来的巨额财富与超乎常人的旺盛精力,他前往世界各地探险,并热衷于收藏与医疗相关的一切物件和书籍,甚至称得上迷恋。他有一种近乎荒诞的野心,“相信整个物质世界终究会臣服于西方科学研究;只要我们能够拥有必要的资源,一切就都会被掌握、了解与理解。”[1] 亨利·惠康本人与受他委托的代理人们(主要帮他去拍卖行竞价买东西)从全球各地搜罗了共12.5万件医疗器物与设备,而包括书籍、册页、绘画、雕塑甚至家具、乐器、护身符、捕猎陷阱(?)等各类物件在内的总藏品多达一百五十万件,这些共同构成了世界上最庞大的私人收藏之一(如果一场展览陈列163件展品,然后每场展览的展品不重样,按照一年办两场的速度,那得等差不多4600年才能把藏品全部展完,这相当于从金字塔造好开始展到现在了)。

惠康历史医学博物馆

照片来源:惠康收藏

出处[1]:

https://www.newyorker.com/magazine/2010/03/29/an-infinity-of-things

这批藏品的一小部分曾经陈列在惠康历史医学博物馆(Wellcome Historical Medical Museum),而很大一部分只能堆在库房积灰。2007年,在惠康基金会充足的资金支持下,惠康收藏(Wellcome Collection)正式成立,由专业的研究与策展团队梳理馆藏,并以实体和线上的博物馆兼图书馆向公众免费开放。馆址位于伦敦Euston大街的惠康宅邸,毗邻惠康基金会总部,在耗资1700万英镑的重新设计与扩建整修后,馆内空间包含了仓库、展厅、图书馆、阅览室、餐厅、咖啡厅和商店。通过“医疗之人”(Medicine Man)与“生而为人” (Being Human)两大常设馆藏展,以及短期的主题展、演出、讲座、工作坊、放映等公共活动,吸引着每年以百万计的观众。

惠康收藏的阅览室也是一个类似剧场的活动空间,位于空间中央的戏剧性的台阶上,摆放着两排图案怪异的靠垫,这些图案描绘了胰岛素细胞的形象——这是来自为惠康收藏设计了部分内饰、软装与家具的伦敦建筑事务所AOC别出心裁却情理之中的巧思:惠康博物馆兼图书馆内的几乎一切都必须与医药和健康的历史和文化有关。图片摄影:Benjamin Gilbert © 惠康收藏

这次编辑朋友说要做一期与医疗有关的艺术专题,我马上就想到了惠康收藏。几年前第一次知道它,还是从一个名叫“Mindcraft”(意识操控)的有点邪门的网页[2]。说是网页,它更像一本多媒体故事书,图文视频并茂地讲述了催眠术在欧洲诞生和发展的故事:18世纪中叶,奥地利人Franz Mesmer提出催眠(Mesmerism)能够治疗精神失常与身体疾病,尽管从当时的图文记载与讽刺漫画来看,简直是彻头彻尾的江湖骗术,那些相信自己被催眠控制并治好了的人都是十足的傻瓜;但是,英国人James Braid继承衣钵,将其纳入心理学继续研究,并命名为Hypnotism,著名的精神分析学家西格蒙德·弗洛伊德也在治疗中使用了催眠术,从此开始了对潜意识的研究。

Mindcraft网页截图 © 惠康图书馆

出处[2]:

http://digitalstories.wellcomecollection.org/pathways/1-mindcraft/

一项曾经看来是旁门左道的巫术,后来却成了正经八百的医术,这一小段历史折射出了医疗自古就是从巫术与科学之间、信仰与哲学之间发展起来的。古埃及、古希腊等民族、国家自古都有主司健康与医药的神灵,人们向神灵祈祷自己与家人的健康长寿;而在非洲、澳洲等地的原始部落中,巫师或祭祀往往肩负着为族人看病的职责。人类探索自己身体和生物奥秘的历程,既遵循着逻辑推演、理性实验与知识积累,也徘徊于令人啼笑皆非的迷信与神秘化的想象之中。即便在现代医学昌明、人类平均寿命大大延长的今天,我们仍面临着无尽的生物未知与健康挑战:神经科学对我们大脑意识的工作机制仍知之甚少,但用脑电波创作的艺术家却一大把;2019冠状病毒病仍会引发全球性的公共卫生乃至经济、社会危机,而双黄连会在一夜之间被抢购一空。

西格蒙·弗洛伊德的诊疗室还原照,其中的沙发复制品也在惠康收藏展出。图片来源:惠康收藏

这也就是为什么,庞杂无所不包的惠康收藏如此令人着迷(mesmerizing)——这泱泱百万余件馆藏,涵盖的不仅是一个典型的医学博物馆应该有的原理解说、医疗器械与设备、医疗书籍与指导手册等专业内容,还囊括了两千多年来,人类在神学、哲学、数学、物理学、解剖学、生物学、动植物学、金属冶炼、化工、制药、病毒学、疫苗与免疫研究、基因、摄影摄像、放射学、陶瓷、绘图、建筑等不胜枚举的学科领域的探索路径,并揭示了我们在不同的年代与文化中,对身、心、自然、生命与死亡的认识演变。

陶土贡品,公元前400-200。

图片来源:惠康收藏 / 科学博物馆团体 © 惠康收藏

从公元前四百年的罗马神殿中出土的陶制人体器官贡品,世界各地、历朝历代的医神雕像,绘有经络图的针灸教学用人体模型,演示解剖结构的人体与器官模型与立体书,描绘17世纪英国街头拔牙场景的油画和同时期意大利以巴洛克艺术风格装饰的陶瓷药罐,从小猫到小机器猫等各类造型与材质的护身符和巫术道具,来自日本与中国的春宫图与性趣玩偶,印度高僧的铁钉拖鞋,记录了可怖的放血疗法的黑白照片,如刑具般惊悚的各类锋利的刀、锯、剪等外科手术工具,在底部绘有漫画人物形象、被作为新婚礼物赠出的精美的陶瓷痰盂罐……这些五花八门、琳琅满目的馆藏能让你一站式体验自然历史博物馆、美术馆、图书馆、民俗手工艺馆、医学博物馆和——名人纪念馆。没错,你还可以在这里看到一些大名鼎鼎的人物曾经用过的物品,比如拿破仑·波拿巴的牙刷:即便是叱咤欧罗巴的波拿巴也得刷牙。刷柄用纯银打造,并刻有精美的花纹,刷头选用马毛,绝对是一把如假包换的贵族牙刷。还有查尔斯·达尔文的贴身手杖,这根骨制手杖的顶端饰有骷髅头,达尔文以此警示自己终有一天会到来的“不可逃避的死亡”(momento mori)。而居里夫人的粉丝可以在这里找到她用过的笔记本。

拿破仑·波拿巴的牙刷,法国,1790–1820。

图片来源:惠康收藏 / 科学博物馆团体 © 惠康收藏

查尔斯·达尔文的手杖,英国,20世纪。

图片来源:惠康收藏 / 科学博物馆团体 © 惠康收藏

馆藏的庞大体量给这里的运营、研究与策划者带来了去伪存真、去粗取精的不小挑战。所幸,根据线上资料与民间反馈判断(啊,是的,我也还没有去过),现场体验是舒适且充满惊喜的。新整修的空间十分开敞明亮,没有传统博物馆的闭塞与压抑,展品与藏书以疼痛、呼吸、身体、炼金术、意识等宽松的主题分类与广阔的学科涉猎,营造了整体的开放式氛围。除既有馆藏外,惠康收藏也在不断新增当代馆藏。著名当代艺术家Yinka Shonibare的作品《难民宇航员》(Refugee Astronaut)就是“生而为人”展览中的一件重点展品。Shonibare的典型作品是真人大小的人像装置,虽然它们仍会让我们联想到希腊雕像,但这些人像往往身着色彩鲜艳、图案多样的衣物,通常没有头,或以球形物体、如地球仪、充当头部。这件《难民宇航员》也是带有典型Shonibare风格的人像装置,只是头部变成了一个宇航头盔;人像身上背了一个大罗袋,里面塞满了望远镜、摄像机、炒锅等逃难家当。尽管看着让人哭笑不得,却也令我们不禁自问:会有这一天吗?我们被迫逃离地球?从而思考自然生态保护、环境污染、可持续发展等紧迫议题。

《难民宇航员》(Refugee Astronaut)

Yinka Shonibare

图片来源:惠康收藏

唔,如果你看到这里,已经蠢蠢欲动要查去伦敦的机票,那容我再善意地提醒一句:由于某些展品的实际外观、用途与历史背景(比如用于跳蚤马戏团的微雕舞台道具与海报——嗯,对的,就是让跳蚤表演杂技),阴森恐怖、反胃恶心、神神叨叨的感觉也在所难免喔。

史蒂芬·奎与狄莫瑞·奎兄弟合拍的委托短片《幻影博物馆》(The Phantom Museum,2003)的影片截图。

图片来源:豆瓣网

近年来,惠康收藏团队秉持亨利·惠康的遗志,将收藏全部数字化并上传到线上的公开数据库,还在Youtube开设了机构频道,在线可以观看不少讲述藏品故事的有趣短片。另外,前文提到的在线故事书是惠康图书馆的线上故事系列,通过动态网页讲述与收藏相关的主题故事。如果你像我一样,还只能心向往之却不能亲身拜访,那也可以先上网看看。

完善的线上馆藏提供了非常便捷的浏览体验并开放免费下载。

图中展示的是一本外科手术操作指南(1899-1903,Cheyne William Watson爵士著)的线上浏览界面。

对了,你还记得文章开头提到的隐形墨汁吗?现在来揭晓一下亨利·惠康小时候抖机灵的假发明究竟是怎么回事吧:其实柠檬汁里的柠檬酸,比一般纸张的碳化温度低,所以用柠檬汁写在纸上,晾干后看不出,但只要加热一下,纸上写过的地方会先碳化变成焦糖色,这样就能看到字迹了。你如果想动手尝试,加热工具小贴士了解一下:打火机、吹风机或电熨斗都可以,但要注意安全喔。

史蒂芬·奎与狄莫瑞·奎兄弟合拍的委托短片《幻影博物馆》(The Phantom Museum,2003)的影片截图。

图片来源:豆瓣网

* 本文参考了惠康收藏官网(wellcomecollection.org)、惠康基金会官网、惠康图书馆官网、维基百科、英国科学博物馆官网、美国国立医学图书馆网站、New Yorker、FT与Youtube等线上资源。

作 者 简 介 :

顾灵是作者、译者、编辑,文章见刊于国内外专业艺术杂志与大众媒体。与周详合作编辑《久视不识》(2017年12月《艺术世界》杂志特刊);与李牧合作编辑《仇庄计划:一人,一村,一馆》(2015);译著《策展的挑战:侯瀚如与小汉斯的通信》(2013)等。现任设计互联品牌负责人,曾任职于上海外滩美术馆、British Council与崇真艺术网。

About Ling

Open Smile
This entry was posted in ARTS and tagged , , , , , . Bookmark the permalink.

Leave a Reply

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Facebook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Connecting to %s

This site uses Akismet to reduce spam. Learn how your comment data is process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