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leted, thrown away, and forgotten – On WeChat

删掉的,扔掉的,忘掉的

有网友称微信是国民APP,十几亿中国人都是它的月度活跃用户。它是许多人平均使用时长最久的APP。对有些人而言,它已经不只是一个APP,而是一种成瘾的毒品,平行于真实生活的另一宇宙。

在微信里可以随时随地做很多事:添加、删除、拉黑、分组朋友,跟朋友发消息、语音、视频,阅读订阅推送,发朋友圈,看朋友圈,付款,收款,管理小组,发起投票、接龙……这些功能设计虽是从传统人际关系的需求出发,但又有了变化。

微信同许多数字化交互功能一样,操作起来很快捷。加朋友,扫码添加被通过就可以;设置权限,滑动开关就行。事实上这是一个授权的过程,只是授权得很轻易。在传统的人际关系中,成为好友是一个过程。不排除有一见钟情的友谊,但毕竟可遇不可求。而随着简便的朋友授权操作,一个陌生人立马就成了可以接近和产生亲密感的人。一个人坍缩成一条条消息。发出的话语被快速地读取、评判。这些话语往往是简短的、零碎的、随意的;即便发信的人字斟句酌地发出一段长文,微信的界面也如其名字一般把这文字在视觉上微缩了,让它们看上去显得轻巧。在即时联络变得简便的同时,人其实也在适应微信的消息系统设计, 把话语背后的思考、情感、情绪压缩到文字或语音之中。

当别人主动要求加微信时,回绝往往被视作不寻常的强硬。大多数人会不好意思拒绝,或同时开设一个小号用以分组。最近,微信新增了设置朋友权限的步骤,在加朋友时需要在开放朋友圈和仅聊天中二选一。这是对授权的细分,也是对朋友的分级:开放朋友圈意味着更接近传统意义的朋友,而朋友圈是自我的缩影、代表、替身。在微信另一端的朋友被呈现为信息流,所有朋友发出的信息都以标准化的界面批量、快速地堆叠。有人会使用聊天背景设置功能,为某些朋友的对话选择特定的背景图片。即便如此,仍有大多数朋友的视觉背景未被“个性化”。而这种个性化,显然也是单薄的。

在电话未被发明之前,身处异地的人们通信,虽只有文字或图画,然而手写的字迹、纸张,等待鸿雁传书的时间、期盼,都承载着写信者的温度、信息,让收信者认出“是ta”。通信,这个词被沿用至今;在信息通讯的过程中,人的个性有否保真传递?还是被设计遗弃了?这个问题暗示着一个显见却被漠视的真相:消息不等同于人。

用于微信消息的话语在多数工作情景下总是贫瘠的,了无生气。它们以言简意赅的表述,忠实地传递着种种指令。而在这贫瘠的反面,脱离了呼吸、表情、身体的消息也获得了自由,脱离自我,肆意地拥抱表演——语言成了一个妖精,无所顾忌地诱惑、操纵、宣泄。在读者脑中,会如何为这每一条消息配音?

随时随地即时通信给予我们一种安全感,一种触手可及的陪伴,一种孤独暂歇的假象。黑洞般饥渴的情感向只言片语探寻,有如一条贪婪的舌头,而在尝到一星半点的润泽之后,便又迫不及待地舔向深处。可洞口如此狭小、闭塞,甚至会把舌头卡住。而你的注意力,在不知不觉中被收窄至这个洞口,外面的光一点也透不进来。

删除朋友,同添加时一样简单。一段关系的终结和它的开始一样迅疾,没有轻重、干湿,没有远近、肥瘦,没有色彩、明暗。在点击删除后,系统会再次请你确认,这一操作是单向的撤销授权。而对方发现自己被删时,会感到多少气愤与不安呢?理智的人会告诉你这没什么,因为删了还能再加,除非对方把你拉黑了。

批量检测联系人有否删除你的插件或许可以在你以牙还牙也删了对方之后帮你达成心态上的平衡平等,而被拉黑则像是被判了刑。《黑镜》有一集表现了脑机接口的未来,人的视觉联通了数字化网路;把一个人拉黑,就是当这个人出现在你面前时,你看不见他,也听不见他,因为他完全被屏蔽了。这个人成了空气,现实世界被数字世界完全包裹。然而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如此绝对的、暴力的控制权,在数字化社交机制之前,一度只属于少数特权阶级或权力机构,绝不是大多数人能拥有的。黑名单,本是机构对个体施加的惩戒。不论是人、书、还是别的东西,它们与世界沟通的自由受到限制。微信管理通讯录的机制成为了一种权力机制,个人可以执行对他人的惩戒。

以前的爱情片中常有丢失了对方联系方式、引得观者揪心会否再续前缘的桥段,又或爱情告尽,删去对方的地址、电话不再联络。世界足够大,大到可以让两个人相遇,大到可以让两个人再也不会相遇。命运扮演着无形的权力机构,但谁都无法仅凭个人意志就阻止另一个人的联络。而拉黑凭的也不只是个人意志,还依赖数字化网络和微信这一工具。可是,这种功能一旦被人们习惯使用,它就会成为人们意识的一部分——我可以把别人拉黑,我能够限制ta的自由,我拥有这种权力。人使用工具的恐怖之处在于,当人无意识地使用工具、且尚未掌控使用工具的全部涵义时,人会被工具所用。

而一段可以随时被添加、删除与拉黑的关系,无足轻重。微信中的人情,是失重的人情。微信通讯录的权力操控机制,是对真正人情关系的瓦解。有一个人曾跟我说,一段关系就像建房子,而解除关系就像拆房子,构建和拆解的过程,在微信上被简化为动动手指的0.1秒操作。或许有人认为可以把微信关系跟真实关系划清界限,或在微信关系中理智地区别对待不同人。可事实上,这些人都是真实的个体,他们会很敏感、很脆弱、会受伤害。我们需要避免的,是用微信去掌控真实关系,把它用作PUA的帮凶;而我们要尝试做到的,是用处理真实关系的方式有意识地、小心翼翼地使用微信,以及其他所有数字化社交工具。


1月21号晚上九点钟,朋友发来消息说,“21世纪第21年的第21天的21点,好像是诶。”我心里略过一丝讪笑,这不过是地球上无尽日子中的一个,时间只是幻像,语言也是。但这话听上去有点丧,我最后没发出去。

这种微信上的对话纠结每日都在发生,它积压着种种无形的焦虑。微信是个时刻膨胀的海绵,时刻吸取着话语和时间。一条消息发出之后被期待快速回复,可它的存在很快就会失效。在微信里快速堆叠的信息都愚蠢地存在手机里,占据着看不见的空间。如果没线上备份,它们会在换手机的时候消失,像从未存在过的尸体。打开一个联系人的微信界面时空空如也,仿佛从没认识过这个人,与这个人的所有记忆也随着那些数据尸体一起投入了虚空。

在成百上千的联系人中,我只会选择几个人备份。某些人的数据量大到备份意味着一整天甚至更久的时间。这些备份几乎等同于生命的拷贝,但其实我很少回看这些记录,只是在搜索时,匹配的记录会显示出来,勾连出一些牵动情绪的记忆。而终有一天,这种牵动的联系会断裂。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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